他山沉一陌,睡水待千池,短淙池等落,久葉存咫尺。
馬墮去掩妝,魂鬼皆夢皆,瀅柔聲聲匿,撫存落間枯。瀑水滄滄喘,靈清初時言,令申想嘖陌,誰沉水池澅。
天方遙遙一碧木,風取蒼雲對水問:浀川沉沉,誰遲而過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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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色的,青色的,綠色的,藍色的,黑色的,白色的,黃色的,交織的彩漆,在那臉上,將那面容上的五官彰顯的那樣的張揚。
線條與漆料交織的眉毛,是那樣的鮮豔,嘴唇裡的爪牙,是那樣的尖鉤;舞弄的表情,睜著目,放大的瞳旁邊都是那樣赤白的眸,那畫著各樣花色的臉,不是那樣的純淨。
複雜的面,將那原本應當是非常立體的五官,糊弄的似乎像那蒙上了光的面具。
不像活人。
鮮豔的服裝,是用那毛長的布織成的,高高翹起的肩袖,繡了五彩七線的毛流,還鑲上了那銅片、金片和銀片,叮叮噹噹的聲響,隨著那些人的舞動還響起了催魂的聲音。
舞動的眉毛,抖聳著,鼻翼噴張著,嘴巴張著那獠牙威嚇著,鮮紅的唇,是那染上朱料的色,他們手上拿著的刑具,閃噹著細碎的銅錢、銀錢和那刻上了符咒的銀片。
彩著那畫著神仙的高高靴鞋,他們的頭髮就那樣綁著馬尾,撒在了身後,是那樣地瘋狂的跳動著,好似有著那佈好的位置,長長的刑具,襯托了他們是多麼的高大。
響起的銅鈴聲,像那長到看不見邊際的川河一樣,從那樣迷茫之處飄遠而至。
漆面的將爺,張牙舞爪卻這樣沉默的跳著,一舉一動,襯著那最沉重的銅鈴聲,頓鈍有力的舉足,那始終面正的面,在那樣複雜花紋的漆面下,是這樣的鬼。
踏著的川,那水在他們的武頓之下,清潤的水花聲,那落下的水珠奏起了勾魂的曲。
不言而之歌,一足起聲言,洋灑的刑具,那蝕舊的血痕,襯著那刑具上的穗朱是這樣的腥紅,魁高的將爺武著刑具,是那樣的兇狠,可他們脖上掛著的木珠,卻潤和了凶面。
他們背著光,那七色之譜繪出了黑暗中的引,可有一位,就這樣藏在了他們之後,蹲伏著身體,他有著最玄黑的面,頭上的頭帽,灑下的符帶長長的拖在地上,只有他,手上畫著譜,只有他的獠牙是那樣文思的動著,沒有張嘴,只是目光矗矗的瞪著前方,安靜的舞著,怎麼舞,他的面容都是朝著前方。
還有一位,才從那隱隱黑暗中走出,他吐著舌,臉色是那樣的白,面上的白漆藏不住那鮮紅的舌,他目光溫潤,舞布非常的輕和,一步一踏印,凡他所點足之印,都有著那褪不去的微量白光閃著,寫著那川河的名字,這位將爺,頭上的帽子寫著符令,他的頭帶,是那樣長的飄在身後,卻落不到地,面紅齒白的他,在那白漆之下,是如此的慘森。
九位將爺,各有各的位置,誰也不搶誰的。
幽幽淡藍的河川水,他們踏在之上,安靜的踩著步印,行陣有列的,前進著,威嚇著。
河川水岸的鬼,立著不敢言語,在那樣洋洋灑灑的白符飄散下,將爺們的臉色,慘厲。
巨大的白色燈籠,連那燈桿都是慘白的,沒有顏色,燈籠裡灼著那瀅瀅黃染的火,只有那微微亮的燈籠火,染著河川水的幽藍,點綴著這茫然的黑路。
一直以來,這裡都是那約莫一層樓高,長丈列立的白色長燈籠,成為路引,立在那路上的兩旁,微風晃動,飄曳的長戴上面寫著那淡淡的墨字,就這樣垂立在寂寞的路上。
安靜的風,多語的河川水,守分的白色長燈籠,看不透的夜路。
染色的將爺,很緩慢的跳著走著,在他們風中行舞,才有那叢叢的鬼差,穿著那黑色的吏服,尾隨在他們之後,行走而出。
鬼,是這樣慘白的顏色,透明薄許,不是實心的,倘若觸摸,一片溼黏。
鬼,是那樣的畸形,更有甚得,還摻雜了那一點灰灰的點,是那魂魄的傷。
將爺,是那樣的毒辣,面容恐怖,英挺立官,在那彩漆面的調繪下,那精緻的線條,將五官勾勒的如此分明,卻蒙上了鬼氣的感覺。
淒淒慘慘的鬼,觸摸到彼此也是那樣嫌棄噁心的臉,在那白色長燈籠的長光之下,鬼,一樣是照不亮的,可是那九位將爺,卻是照出了長長的影子,鬼差的影子,是光。
潔白的獠牙,分明的眼白,長長的漆畫出的紅色眼尾,讓將爺本就大的眼,如此的鋒利。
那擴大的眼瞳,轉也不轉地盯著鬼,將爺的臉,那譜線瓜分的五官,閃在那鬼的眼前,直它們的魄魂,震懾,威嚇,阻迫。
誰說,定要是那樣堂堂而立才是魁?
那白面的將爺,蹲的最低,步邁的最開,迴身跳起,舞著長長的刀。
刀上的長長令符撒在空中,符上的黑字,在風裡寫著禁束與桎梏。
白面的將爺,怒目瞪著前方,闔上了嘴,但那赤紅的唇,顫動著,像是控制著面容不要撕裂般的顫抖著,他渾身就這樣顫抖著,蓄力代發般的蹲伏的低鳴著。
他一之鳴嗚,其餘的八位將爺,安靜了下來,連刑具都不敢抖動。
餘的鬼差,舉著武具,緩慢的跳著,面容都是那樣的瞪然,它們臉上都有著各色的漆花,都是那樣目容瞪著前方,詭異的跳著,像是那生物,不像是人的舞動著,往前舞動,卻又漸漸將整條鬼路封了。
凸著眼睛的鬼,用那已經沒有多少殘甲的骨爪,扒拉著自己那搖搖欲墜的目球;它那乾燥粗糙的甲面,那像鱗屑般的殘甲和那乾燥發癢的甲肉,是那生前殺過人的證明。
它刨撓著自己那發癢的眼珠子,試圖止住那不斷掉下的淚水,它好後悔,為甚麼沒有在死後好好的告別,向它那已經斷離的妻子告別,它一生都在糟蹋她,可是,她在鬼差的鎖銬下,遠向那輪迴道,不復再為人,是中壇元帥親自判的刑。
它的妻子,在死後之時,遠遠的瞧著它,終究是陪伴深年的妻子,一眼就瞧出了面目全非的它,她那嘲諷又哀戚的笑容,掉在那已經垂老的臉皮上,她的容顏已經成了畫皮,可是,她身上還是穿著生前最愛的湘妃長裙,頭上還是有著那春翠花株,鮮活打扮的她,卻是這樣甩下帕子,頭也不回的,服從的在鬼差的鎖銬下,踩著那高高的繡花翠鞋,走向那輪迴道。
死前,妻子望著他那垂朽的面容說了:「死後,我不會再向你多言,討你厭了。」,當時,還年輕的妻子,目色裡有著哀愁,眸裡有著淚珠和熬著守他多夜的血絲,臉上的妝容都斑駁了,十七夜的守候,他還是就這樣離去。
死前,他很慶幸,十五年來的相厭兩棄,多日裡他的碎言嘈語都是那唾棄,可是,在他目光暗去的那時,妻子是牽著他的手的,妻子阿妻子,是他死後的牽絆。
可是,死後他在那鬼道走了三十五年,妻子才出現,卻,就那樣匆匆的一眼,再無道別。
不是只有它這樣子,好多好多的人生,死後是沒有道別的,它已經很幸運了,有那一眼。
鬼差當時說了:「你的妻子,早已改嫁,對你,還真是甚麼都沒餘下。」,一愣神,它就在那帶走妻子的鬼差飄飄一言裡,佇足了十年,十年,它恍然已過十年。
鬼有眼淚嗎?或有或無,但它留下的只有臭水,是它死去的靈魂,這些臭水的流出,無形之中再扼殺它自己的生命,它作為鬼的壽命。
白面將爺的眸閃過之時,它才驚覺,它在那樣的哀傷裡,已經十年了。
猶記得,方死之時,曾有鬼差巡視這條鬼道,可是,在它被判為不再復生之時,它已經許久沒有見到過鬼差巡視,彷彿被遺棄一般,獨自在這裡,望著來往的鬼,被鬼差匆匆帶去它們該去的地方,只有它,和其他一樣被遺棄的鬼,如入無人之地,鬼差總是避開它們而過。
十年,中壇元帥說過,在那將爺臨,封鬼道時,它們這些被遺棄的鬼,會一同打入血池。
人世一目望經年,一眼之艷,它愛上它的妻子,人世結為夫妻,相知相惜,卻在那樣的柴米油鹽醬醋哩,它有了其他驚艷的女子,可是,它依舊沒有與妻子相離,它是知道的,妻子在的地方才是它的心,可是,它卻這樣的糟蹋她。
那些女子,一個一個地成為家裡的住客,可是,它沒有奪去妻子的地位。
那些女子,生下它的孩子,它早就嫌棄妻子變樣的模樣,可是,它心裡還是眷戀她的溫柔與貼心知意,妻子,終究是它最深愛的女人。
那些女子,舉止無禮時,它是不允的,她們是不能侮辱妻子的,但是,它出遊總是帶著妻子,卻在那樣歇息之時,離開了歇宅,去尋那些被它置在外宅的女子,它享受著妻子的照顧與知心,卻貪慕著那些妾室良奴的美貌與知春。
人世一目鬼也眷,一眼之別,它在死之時,緊緊地抓著髮妻的手與她道別,它一直都知道,它在死前最想獨處的人,是髮妻。
妻子在那日死去的柔目,讓它在鬼道思念著,一直到今日,將爺親臨,它終究只念著髮妻,是它的髮妻,從年少那一眼之望,陪伴它一路加官晉爵,陪伴它官場顛沛,陪伴它流放野城,陪伴它重回官道,陪伴它生死之際,陪伴它經歷喪失父母的沉痛,是那溫柔美麗的髮妻,在它那豐厚的銀子的滋養下,妻子直到它死的那日,其實還是這樣的美艷。
是它嫌棄它老去了,所以,妻子嬌笑時那彈潤的面貌,被它嫌棄有了皺紋,所以,妻子笑盈盈時那皺起的眼尾,被它嫌棄靑春已過,所以,妻子嗝嗝笑的嬌媚,被它嫌棄妻子是那樣的濃妝豔抹。
它死之時,妻子不過三十五歲,怎麼會像它生前自己望想的那樣蒼老?它不過需要一個藉口安慰自己,家宅裡多的那些女子,是為何可以留下。
在那些女子進宅之時,妻子漸漸失去了笑容,可是一樣那麼的溫柔。
在妻子被鬼差帶走的那一時,它沒有錯過,有一個相貌端莊的男子,守在妻子的身後,他們兩人手上的銬鍊是靠在一起的,它知道,那是妻子來世也要相知相守的丈夫。
向他走去時,它沒有錯過,走向那名男子的妻子,樣貌漸漸成了那十八歲的模樣,頭髮上別著一朵淡綠色的珠花,結著俏麗的長辮子,妻子從那老人垂朽的行走慢慢成了俏麗美艷的小姑娘,穿著那碧綠色的長裙,頭上還有著它沒見過一串珠花與鵝黃色長絲帶,一跳一跳得跳向男子,鬼差就停立在妻子轉身看到那男子的一瞬間。
鬼差就站在那,手上放著那鍊子越來越長,直到妻子走了約莫五百公尺,與那男子緊緊相擁時,銬在他們手上的鍊子就這樣消失,鬼差爺一臉平靜的望著他們那對佳偶,它沒有錯過,它爭著血紅的目,看到妻子與那男子手上的銬鍊,成了那月老的紅線,緊緊地結在一起,還閃著紅光,它就這樣看到妻子被那男子很小心地抱起,男子很感激地朝鬼差爺跪下,然後,在鬼差爺揮手示意下,抱著妻子輕輕地站起,轉身走向那它再也去不了的地方-輪迴道。
鬼差爺,就立在那裏,但聲音很輕柔卻很有力量的傳到它耳裡:「那是你妻子生前的丈夫,她心裡唯一的丈。下一世,之後的來生,他們會成為夫妻,圓滿,五世以後,你的妻子,她的丈夫,會成為我的下僚,入我之座下修行。你錯過一個極其美好的女子,你的妻子,將成為註生娘娘,她的丈夫亦然。」。
它望呀望,一直望著妻子離去的方向,望了十年,望到它的眼珠子都掉出來。
可能是因為深愛,它心裡一點恨都沒有,它念著妻子被那男子抱在懷裡的樣子,它猶記得,在成婚五年後,它已經許久沒有那樣抱起過它的妻子。
原來,妻子還是那樣的姑娘,它沒有錯過妻子死後的模樣,雖是那樣蒼老,可畢竟妻子死在了七十歲高壽,但皮膚卻是那樣的白皙,臉色紅潤,珠光寶氣,它知道,她被照顧得很好,連眼尾都透著藏不住的笑意,她一定是有了深愛的人。
幸好,妻子可以在那男子面前當個姑娘,幸好,妻子以後會隨著神佛修行,它眼睛很銳利,它知曉的,這位鬼差爺一定是神,太過乾淨,太過俊朗。
它流著血淚,流著臭水,它不在乎它的鬼壽會這樣失去,原來,失去最摯愛的人,靈魂是這樣灼燒的疼痛著,中壇元帥告訴它的,它這灼燒的疼,是因為心被刨去了,它最疼的地方,是那裝著妻子的念。
它終日不自覺的刨撓著目眸,它好希望妻子可以回頭看一眼,可以看到它的眼淚,可以看到它的哀傷,它不自主地想要將哀傷全部刨出來,這樣的痛,比中壇元帥灼燒它時還要劇痛,原來,失去心是最痛的。
原來,失去最愛的她,比地獄還可怕。
它即將去那血池,它聽說過,血池裡有吃人的妖精鬼魔,它也聽說過,血池的水會灼燒靈魂,它更聽說過,鬼溺在那血池裡,每日都會溺死,每日都會復生,一直到鬼壽亡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