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弦月
上弦月如一張微彎的銀弓,懸在半明半暗的雲層間。 這是季節交替的時節,這種日子兩界之間的屏障會像薄冰般產生裂紋,那是梵唯一能離開茶館、穿過狹縫去往人間的時刻。 他換下圍裙跟長衫,穿上一件深栗色的長風衣,領邊袖口有一圈雪夜繡上的雪花紋,金棕色的馬尾紮得低而整齊。 「路上小心。」雪夜叮嚀,指尖撫平他的領子。 梵點了點頭,轉身走入霧中。 踏出濃霧時,他晃了晃頭,像是想搖去暈眩。 他原地站了一會兒,才找到方向,邁步向前。 在霓虹燈照不到的巷子底,有家店沒有招牌,只在門環上繫著一截青絲帶,那是老熟人才懂的暗號。 拍賣行的老掌櫃聽到開門聲,推了推老花眼鏡,看清來人後,臉上泛起笑容。 「梵先生,您準時得像這天上的月亮。」 老掌櫃小心翼翼地從保險櫃裡取出一個沉香木盒。木盒打開,內襯的藏青色絲絨上托著一只茶碗。 那是一件剛從私人藏家手中收購來的「曜變天目」,碗內星點斑駁,彷彿將一整片幽邃的銀河都燒製進了瓷土裡。 梵伸出手,指尖摩挲過冰涼的釉面,感受到那種沉靜的工藝與火候,這才滿意地合上蓋子。 「這只茶碗,符合我要的顏色。」梵輕聲道。 「那這次……」老掌櫃雙手交握,眼神裡透著期待。 梵從懷中取出一個黑色的小布袋,隨意地放在櫃檯上。隨後,一陣清脆且厚重的金屬撞擊聲在安靜的室內響起。 老闆迫不及待的打開,裡面是幾枚邊緣刻著古老圖騰的金幣,夾雜著兩顆尚未切割、卻散發著驚人純度的暗紅寶石。 那是龍族為了報答雪夜的繡補之恩,定期送往茶館的「謝禮」。 龍族對於寶物的審美直白而狂放,那些足以在人間引發一場戰爭的珍寶,在茶館裡不過是被堆在閣樓角落的沉重雜物。 對梵而言,它們唯一的價值,就是用來置換幾件能讓雪夜用得順手的茶具。 「這、這成色……」老掌櫃屏住呼吸,拿起一顆寶石對著燈光。那寶石內部彷彿有熔岩在緩緩流動,那是地底最深處的精華。 「梵先生,這遠遠超出了茶碗的價值。」 「多出來的,換一些現金給我,剩下的記在帳上。」 梵將茶碗仔細包好,拿過老闆數好的現金,隨口交代:「若有機會,幫我找找花瓶。素色的,雨過天青最佳。」 走出那間隱匿在深巷的拍賣行,梵的手裡提著那個沉香木盒。 人間的空氣與茶館不同,這裡充滿了混雜的氣味:塵土、霓虹燈、以及那些鮮活卻短促的生命氣息。 他沒有立刻回身走入霧中。對梵來說,跨越一次狹縫並不容易,而雪夜與那隻貪嘴的小火球,總有些在茶館裡長不出來的愛好。 他先去了一家老字號的茶行。 那裡沒有華麗的裝修,只有整面牆的錫罐,在幽暗中泛著沉穩的光。 老店主識貨,知道這位長年光顧的客人對茶葉的認識很深,不敢馬虎。 「這是去年冬茶,特意為您留的。」老闆動作俐落的泡了杯茶,讓梵試味道。 「還有上次您稱讚過的紅茶,我也幫您留著,要看看嗎?」 梵試了味道,點點頭,要老闆包好。 付了錢,他轉向了幾條街外的一家古早味點心店。 那是街上最熱鬧的地方,剛出爐的糕點散發著誘人的甜香,吸引著路人。 梵排在隊伍裡,金棕色的馬尾在路燈下顯得格外柔和。他那種與世隔絕的冷靜氣質,讓周圍匆忙的行人不由自主地放慢了步調。 「梅子糕跟杏仁餅各一盒,再兩塊炸芋頭餅。」梵對著店員說。 等著點心打包的時間,他看著斜對角的書店,交代店員一聲,他快步進了書店,又快速回來拿點心。 跨過狹縫的瞬間,那種被時間遺忘的靜謐再次籠罩了他。 茶館的燈火在遠處搖曳。小鳳凰原本正百無聊賴地在生命樹的低枝上打瞌睡,忽然,那對敏銳的鼻孔猛地抽動了一下。 「啾!」 牠聞到了。那是芋頭餅的味道,而且是帶著人間煙火氣的、剛出爐的! 小火球像是一道紅色的閃電,從樹頂猛地扎向小徑,一路上撞得生命樹的暗金葉片嘩啦作響。牠直接衝到梵的身邊,繞著他的瘋狂打轉,翅膀扇動出的微風帶動了他的衣擺。 「別鬧,茶碗在裡面。」梵用沒拿木盒的那隻手,輕輕拍了拍小鳳凰的頭,阻止牠試圖直接鑽進紙袋的行為。 走進茶館,雪夜正坐在客桌旁,手裡拿著一卷古籍。見梵回來,她放下書,目光從沉香木盒移到了那些充滿人間氣息的紙包上。 「這次待得久了些。」雪夜起身,語氣裡帶著一絲她自己都沒察覺的鬆口氣。 「排隊買糕點的人多,耽擱了。」 梵將木盒放在櫃檯,隨後將那包還冒著餘溫的芋頭餅拿出來,擺到碟子上,推到小鳳凰面前。小傢伙發出一聲歡快的長鳴,埋頭猛啄。 「還有妳的茶葉。」梵將紙包遞給雪夜,「茶行老闆說是去年的冬片,我試過,高山氣十足。」 梵一樣一樣的拿出來,雪夜站他身邊看著。 「還有這本......」梵取出一本薄薄的書。 「上次妳說想試試立體刺繡,我剛好看到,順便買回來。」 雪夜一手翻開書,一手拿起袋子裏另一塊芋頭餅,遞到他唇邊。 「一人一半。」她微微笑著,不理會小鳳凰發現被搶食的抗議。 梵沒有說話,只是低頭咬了一口。 茶館的燈火搖了搖,窗外的上弦月已經悄悄滑進了雲層。兩界之間的狹縫,正在緩緩合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