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魂繡補者（四十一）

滿分 滿月的清輝灑進茶館，門被無聲地推開，進來的是一個纖瘦的身影。那是個穿著校服的男孩子。 書包端正地背在肩上，制服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顆。他的臉色有一種近乎透明的蒼白，眼神卻冷得沒有生氣。 他站在門口，脊背挺得生硬，像是在等待某種不准鬆懈的指令。 小鳳凰跳下扶手，一蹦一跳地挪向門口。牠察覺到男孩身上那股凍結的死寂，於是抖了抖羽毛，散發出一股如冬日暖爐般的熱氣，環繞在男孩四週。 男孩低頭，看著這隻散發著微光的小毛團，伸出手，指尖顫抖著，卻不敢觸碰，似乎怕會傷到這團小火球。 「這裡沒有門禁。」梵站在櫃檯後，聲音比平時更加低緩。他走上前，自然地接過男孩沉重的書包，裡面裝滿了參考書與厚重的講義。 「請坐，這裡不需要再趕進度了。」 小鳳凰見狀，輕巧地跳上男孩的肩膀，把自己當成一條溫熱的圍巾，貼著他冰冷的頸脖。感受到那股真實的、不帶要求的溫度，男孩緊繃的肩膀終於微微塌陷了一點。 男孩坐到客桌旁，雙手規矩地放在膝蓋上。梵端上一杯暖暖的杏仁茶，裡面放了蜜紅豆。 「現在是幾點？」男孩突然問，聲音很輕，帶著一絲本能的恐懼。 「我還有兩張測驗卷沒寫完。如果明天早上沒交出去，我媽會……」他話語一頓，隨即看著自己空蕩蕩的手腕，那裡曾有一只精確到秒的錶。 「時間在這裡是不流動的。」雪夜靜靜地看著他，那雙如初雪般的眼睛裡沒有評判，「在這裡，可以不用是第一名。」 男孩攪拌著杏仁茶，甜蜜的香氣湧動，他一口一口的喝著，沒有說話。直到最後一口，男孩的眼皮沉重地闔上，他低聲呢喃了一句：「我只是……太累了……」 隨即，他伏在客桌上，陷入了再也沒有鬧鐘驚擾的深眠。 小鳳凰輕輕跳上貴妃榻，在那層厚實的布料上踩出一個位子，示意梵將人放過來。 梵將男孩安置好後，雪夜起身，手腕一揚，一張長條形的掛毯在月光中冷冷地展開。 掛毯的正面是令人窒息的「完美」：金色的獎狀、滿分的分數、整齊劃一的作息表。 然而翻轉過來，反面卻滿是密密麻麻的、如鋼釘般的黑刺。 雪夜拈起銀針，緩緩撥開那些密集的黑刺。小鳳凰也湊了過來，牠用細小的喙，小心翼翼地噴出溫和的神火，去融化那些帶有倒鉤的黑刺，讓雪夜的針能更順滑地穿行。 每一根刺被拔出，掛毯都發出微弱的哭泣聲，隨後被雪夜補上了一片又一片柔軟的白雲。 朝陽破曉，第一道溫暖的金光照進了茶館。 掛毯上的金色獎狀與紅字在光芒中迅速消融，男孩的身影也隨之變得透明。 那張修補完成、變得輕盈而柔軟的掛毯，跟著男孩的靈魂一同漂浮在晨曦中，像是一隻終於掙脫了線、飛向高空的鳥。 男孩消散的地方，留下了一張被揉得皺巴巴、背面滿滿塗鴉的考卷。 梵撿起那張考卷，上面畫著一個歪歪斜斜的小人，正躺在草地上看雲。他沉默地將考卷對摺，放進了櫃檯角落那個木盒裡。 「他不用再被打分數了。」梵低聲說。 雪夜站在窗邊，看著小鳳凰在生命樹旁飛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