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讀的兩本書,分別是Stephen Arroyo的《Experiments & Experience with Astrology》(他的收官之作)以及他和Liz Greene合著的《New Insights in Modern Astrology》。兩位都是人本占星界內的重量級人物,而這兩本書其實是上世紀80年代的講座稿集結。雖然時代久遠,但其中的觀點依舊發人深省。我特意選摘了一些不那麼“學術腦”的內容(也因此未必緊扣講座主題),加上我自己的修習感悟,分享給大家。其中斜體字文本是原文的譯文,為了讀起來更順口我適當做了意譯,文末標注了發言人及講座主題。
9. 危險的下沉之旅
“陰影”稍微一碰,便會激起不合常理的暴怒……允許陰影獲得哪怕一絲承認或接納,對自我而言無異於一種死亡。哪怕你只願意給予它一丁點的寬容、同情或價值,整座自我的大廈便已岌岌可危。
……最終,陰影的問題在於真正地與之建立關係……這是世界上最困難的事情,因為它涉及一個道德難題。這個道德難題的一部分在於:人是否要活出這些陰影特質。……假設一個人一直過著非常傳統、規矩的生活,而陰影卻以酒神式的流浪漢形象出現——揣著牛皮紙袋裹著的酒瓶、一包色情明信片,還拖著一身淋病——這個可憐的人該拿他怎麼辦?……面對這種困境,似乎不存在任何普遍適用的公式或答案。這正是為什麼在這個領域,評判是如此無關緊要。
一個人可能發現有必要活出陰影,因為他的生活一直如死水一潭,而陰影恰恰握著所有的能量和底牌。這可能付出極高代價……但另一個人可能發現,容納陰影並試圖在自我價值的邊界內內化某些特質,更為合適。很難說這兩種方式哪種更痛苦,因為兩者都極為艱難。而對第三個人來說,陰影如此原始,以至於犧牲它的欲望才是恰當的。這當然更像是一條靈性道路。聖人的陰影也不會有多美好,而靈性功課之一就是面對它,然後否定它。
在時機到來之前,根本無法知道處理陰影的正確方式。而即使到了那時,這個問題也永遠不會有正確答案。
……得到一絲洞見之後,我們幾乎無法抗拒這樣的衝動:“好嘞,我已經看清它的真面目了。現在,我得趕緊想個辦法把它給‘轉化’掉!”……然而,只要對陰影擺出這種居高臨下的改造姿態,陰影就一定會瘋狂反噬。我們越是視它為醜陋,它就變得越發醜陋。
……只有當你能夠去靠近、去真正接納它的那一刻,你才有可能從中發掘出某種意義,並與你的陰影建立起真正真實的聯結。但如果你老是執迷於想要“治療”它,那你等於是給自己樹立了一個不共戴天的死敵。我認為功課之一就是——得心甘情願地去體驗那種徹頭徹尾的“自我厭惡”。
——Liz Greene, Light & Shadow
【評】
“陰影”是一個榮格心理學以及相應的占星學派經常提及的概念。Liz的這場講座是整本書籍最有深度、最打動我的地方。儘管在她看來,陰影的整合沒有邏輯可循,也無法明辨是非,但她依稀鋪陳了三層遞進:
- 識別——通過投射(你討厭什麼人、理想化什麼人)來辨認陰影的面貌
- 接受——不要急於轉化,能夠忍受自我厭惡
- 疏導——通過象徵性工作(畫畫、寫作、身體感知等),給陰影的能量提供一個容器和出口,不是改變它,而是給它形狀
在我看來,太多人,包括自認為已經很有自我認知的人,並無法識別陰影,因此多多少少被陰影支配,反復被身邊投射的陰影類人物或事件困擾。其中一部分甚至被陰影“反噬”——持續的抑鬱(但必須承認,抑鬱在很多情況下都是與陰影建立關係的方式,並且最終帶來成長和覺察)、自我毀滅、或者成為家族/群體的替罪羊(例如殺人犯或Hitler那樣集體陰影的載體)。
而很多文化中的聖人,雖然識別陰影但同時拒絕了它們。因此,一種屢見不鮮的現象——皈依某個宗教偶像,或追隨某位在世高人,卻總會撞見令人瞠目的上師醜聞,抑或目睹信仰遭遇現實拷問時轟然坍塌——恰恰根源于這些聖人沒有整合陰影。
“覺悟之路,不是通過想像光明的形象,而是通過將黑暗帶入意識。”
——榮格
我們接觸的許多信念體系,無論入世還是出世,傳統還是New Age,都是泛著“光”的,也正因如此擁有巨大影響力;提出甚至強調這種整合陰影理念的思想並不多,真正理解(不是自以為理解!)的人就更少;能夠實際踐行、展現出些許整合的人更是少之又少。
這些人總是會引發爭議。他們高度獨立、對自己生命擁有絕對主權。他們打破沉默又甘於沉默。這些特質可能會帶來世俗成就,也可能引致巨大打擊;但無論外在如何,他們始終擁有真正的peace,並對人對己有著驚人的包容力。而這一點,恰恰是整合陰影的意義。這是凡夫俗子能夠接受的意義,也是精進修行者能夠接受的意義,因為這種意義本身就是整合。
然而,光與影的整合沒有極限。
現無量身、無量口、無量意,說無量法門,而能轉魔界入佛界,佛界入魔界;複轉一切見入佛見,佛見入一切見;佛性入眾生性,眾生性入佛性。
——《梵網經》

10. 強行裝逼 VS. 我不知道
十四世紀威廉·奧卡姆有句號稱“奧卡姆剃刀”的格言:“如無必要,勿增實體。”換句話說,既然用不上,幹嘛還要硬造一堆理論和資料給自己加戲?這句格言的意思是:盡可能保持簡單;只要能達到目的,最簡單的就是最好的。在選擇程式、理論、方法或技術時,我們應儘量剔除多餘的假設與繁文縟節。
但我們在占星學中做到這一點了嗎?也許我們應該聽取威廉·奧卡姆的建議。如今看來,許多占星師顯然正試圖把事情變得盡可能複雜,僅僅是為了強行裝逼,而沒有任何明確的目標或方向。
頭腦的本質中有一種喜歡製造問題的傾向。我們可以稱之為西方世界的一種精神疾病,即我們以極其狹隘的方式發展智力,使其與我們存在的其他部分割裂開來。我們不再能以簡單的方式接受簡單的事物,非得讓大腦像瘋狂超頻的CPU一樣硬核處理一番。本質上,西方社會的思維模式讓我們沉迷於“無中生有找問題、再(假裝)解決問題”的自嗨中。
然而,這些所謂的解決方案有用嗎?在很多情況下,它們純粹是一派胡言——完全是抽象的推測,或者是一系列貼著無意義標籤的無意義分類。正如我的老師之一蘭道夫·斯通博士(Dr. Randolph Stone)常說的:“頭腦就是喜歡愚蠢的把戲!”你很容易就會發現,一些最“聰明”的人,那些總是能對一切事物給出絕妙答案的人,往往是地球上最悲慘的人之一,他們完全受困於自己的頭腦中。當這種人無法解決自己製造出的問題時,整個人就會徹底崩盤。
——Stephen Arroyo, Methods of Chart Synthesis
【評】
Arroyo的意思是:諮詢、解盤本是簡單的事。對客戶背景不瞭解的,直接、隨時去問客戶就好了;解盤的時候,最簡單、基礎的技術已經足夠了。然而,現實中,明明可以去問卻偏偏不去,對著星圖苦思冥想、絞盡腦汁“讀”出一切;向客戶解釋或與同行討論的時候,明明基礎技巧就可以說明白的事,偏要把這個技法、那個門派強行縫合、和盤托出、權威發佈。
這一切是為了什麼?
抖機靈唄!顯神通唄!裝逼唄!
我在剛開始學習占星的時候,非常迷信分析、技巧。但我發現,那些心理占星師、人本占星師的書籍當中,當論述到星圖綜合解讀時,運用最多的卻是最基礎的框架:星座,行星,相位,甚至連宮位的運用都不多。但是,她們對那些基礎框架的理解之深入,真是令人歎為觀止。
古典占星則不同,它很強調精細、縝密的技法;我也一直欣賞古典占星理論體系的美感和系統性。但遺憾的是,這種縝密的技法,未必帶來縝密的結果。這與其一向標榜的“確定性”完全矛盾。另外一面,網上接觸到的各類技巧分享類文章,起初讓我頗為佩服,但自己深入接觸、學習後,發現其應用範圍和效果遠不如作者宣揚的那般簡單粗暴。真是應了那句話:內行看門道,外行看熱鬧。
我曾經看到好幾位西方現代占星大師在文中提到:要敢於說“我不知道”。這何止是運用於諮詢,平常交際應對都是必修課呢。
上周的一場諮詢當中,客戶向我提出:“馬上木星就要到我的第七宮了,你是否可以看出我會不會在這一階段戀愛?”
我頓了一秒鐘,然後說道:“喔,我看不出來。我能看出這一動向帶來的能量,但我不知道究竟會發生什麼。不過,如果你要戀愛的話,現在就可以,馬上就可以——機會在你手中啊!”
嗯,我還沒那麼勇敢。但我會一點點改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