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續兩日敗戰,赤厲軍氣勢大傷。
敵軍終於止步未進,幾日未再發起攻勢。戰場罕見地靜了下來,唯有風吹沙起,將殘留的血腥與硝煙一點點捲走。對青陽軍而言,這也是久違的喘息之機。
這日,前線傳來捷報。一支規模不小的軍隊自西南方向疾馳而來,旌旗獵獵,「鎮國」二字在風中獨具威勢。來者,正是鎮國軍副將何易洲,與歸隊的青陽軍主帥韓紹將軍,還有兩名副將隨行。
帳前人聲漸起,將士立隊整齊,肅然迎接。
韓紹將軍塵土未拭,鐵甲未卸,跨步入帳,目光凌厲掃過眾人,最終停在沈懷遠身上。
「沈大人,聽說,周烈被擒,林舟現身?」
沈懷遠起身迎接,點頭道:「不錯。可惜林舟終究脫身。」
韓紹聞言未語,只深吸一口氣,微微頷首,神情凝重。
沈懷遠復道:「三日後,我等便返京。將軍可先交代好軍中事宜。」
韓紹抱拳:「多謝大人提醒。」
——
京城.太子府。
夜幕低垂,燈未全明。太子府沉寂無聲,唯有風穿長廊,輕叩窗櫺。
偏廳內,燭火搖曳,一道黑影跪伏於榻前。
「啟稟殿下,周烈已遭擒獲。探子來報,沈懷遠一行將於近日押解返京。」
聞言,太子神色頓變,猛然一掌拍案,燭火隨之一顫。
「廢物!林舟呢?!」
黑影低頭,聲如蚊語:「……尚未尋獲。」
太子冷笑一聲,目光森寒如刃:「還有臉來回報?再找不到人,留你們何用?」
他霍然起身,步履沉穩卻如壓雷,行至門邊仍怒聲道:「讓陸衡自己去善後!林舟的爛攤子,就讓他自己收拾乾淨!」
黑影正欲退下,忽又開口:「啟稟殿下,還有一事——戰場傳訊,孟景嶽一行人近日使用了一種奇異兵器。」
太子腳步微頓,聲音低沉如風穿林:「什麼兵器?」
「形似弓非弓,弦短身厚,威力驚人。發箭者竟是一名十二、三歲少年,箭矢連發數百,未見疲態……」
話落,一時間靜若死寂。風聲鼓動窗紙,似也低語其間。
太子轉身,神色陰翳難明,沉聲道:「連孩童都能掌控如此利器……這可不是尋常兵械。」
他坐回榻上,指尖敲桌,聲音如骨節輕響。「去查。我要知道這兵器的來歷、造法、用法,還有,那個孩子是誰。」
「是!」黑影領命,旋即沒入夜色。
燭火映著太子眉目陰沉,他仍輕敲案面,一聲接一聲,像是節拍,又似棋手落子前的默算。
「呵……這場棋,愈發有趣了。」
——
同時,寧王府。
夜色沉沉,府中燈火未熄。庭中微風輕拂,簷下燈影搖曳。一道黑影悄然掠入正廳,匍匐在地。
「啟稟王爺,宸璃小姐已尋回,安然無恙。現與孟小將軍一行同行。沈懷遠大人亦擒獲周烈,但林舟趁亂脫逃,暫不知所蹤。」
寧王眉頭微揚,面色總算和緩幾分。
「阿璃無事,便好。」
暗衛續道:「蘭影大人已悄然隨行,護其周全。另據前線傳訊——近日赤厲軍連番進犯,青陽軍應戰。孟小將軍與凌澈、時安三人並肩作戰,屢建奇功,已扭轉戰局,迫使敵軍退兵。赤厲將領烈嵐大怒,至今未有再動之舉。」
寧王聞言,微微頷首,眼神深遠。
「他們何時回京?」
「按沈大人之意,不日便將啟程返京。」
寧王緩緩起身,望向帳外夜色,手掌輕拍椅扶,神色凝定。
「好,先退下吧。」
「是。」
暗影一閃而沒,室內重歸寂靜。
寧王佇立燈下,眉宇間浮現幾分難掩的欣慰。他輕聲一笑,目光幽深,仿若越過千山萬水,落在遠方三個年輕身影之上。
「阿雲,阿嶽他們做到了,真了不起。」他低語。
語氣微頓,眼神一黯,聲音亦低下幾分:「就差你了。」
——
鎮國軍大帳內燈火微明,沉靜肅然。
一張方桌上靜靜擱著一支構造奇異之物,鏡身精巧而細長。紀耘濤立於主位前,凝神望著它,眉眼間滿是沉思。
「沒想到,世上竟有如此神奇之物……」紀耘濤開口,語聲低沉而帶著幾分難得的讚嘆,「此物,竟能隔著數十丈之遙,看清敵情,猶如近前……」
他身側,副將何易洲抱拳回道:「確實。屬下初見此物時,也大為震動。此器名曰『望遠鏡』,為護國軍所造,不僅能探查敵情,亦可配合其軍中新式箭弩使用,戰場之上往往能出其不意、克敵先機。」
紀耘濤轉過頭來,眉宇一挑:「箭弩?」
何易洲頷首,隨即詳實回報道:「正是。日前與赤厲一戰,護國將軍的二公子孟景嶽與其手下凌澈、沈時安三人,分別掌鏡、發箭、主戰,彼此配合無間,殺敵斬將,連破赤厲數名偏將,令敵軍大亂……」
他頓了頓,神情凝重些許:「此弩之力,遠勝尋常硬弓,貫甲穿盾如破紙,威勢甚驚人。只是……護國軍多有顧慮,此物若傳入敵手,恐反為所用,或遭宵小盜竊、外泄於市。故而,此事至今僅限於護國軍內部,並未上報朝廷。」
紀耘濤聞言,並未震怒,反倒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點頭。
「他們的擔憂……我能理解。」他目光重新落在那望遠鏡上,語聲低緩而深沉,「此等神器,若落於奸人之手,恐致萬民塗炭。他們願與我坦言、並將此鏡示我,已是莫大信任。」
他輕輕一抬手,撫過鏡身,聲音帶著幾許感慨:「此物,非獨利器,更是責任。世間奇巧難得,但真正可貴的,是那份肯為天下計深遠的心。」
何易洲躬身應道:「將軍所言極是。屬下也認為,此物若真要推廣,需極嚴慎,審其用途、定其範圍,且不可一朝一夕之事。」
紀耘濤長歎一聲,望向帳外的朔風吹過帷幕,眼神漸凝如鐵:「此戰之後,長晞未必安穩。這兩樣東西的出現,也許能改變往後的戰爭形式……但我們得保證,它們出現在正確的人手中。」
帳內氣氛更顯肅重。
鏡中映照人心,弩箭射破命運。他們皆知,這不僅是兩軍交戰的勝敗分野,更是一個新時代的開端。
——
皇宮外,晨光熹微。
連日的趕路,景嶽一行人終於回到了京城。
景嶽低聲吩咐道:「沐風和我一起去就行,凌澈,你先帶大家回將軍府。」
「是!」
沈懷遠、韓紹、景嶽、沐風與被押解的周烈並肩而立,準備進宮面聖。
宮門啟開,金銅鑄飾映著炙亮日光,整座宮闕巍峨肅穆,籠罩在夏日濃烈的天光下。
御道之上,一行五人魚貫而入,沈懷遠走在最前,身後依次為韓紹、景嶽、沐風,以及押解周烈的禁軍兵士。
景嶽已卸去盔甲,素衣常服,神情沉穩。
周烈則面色灰敗,口鼻帶傷,由兩名禁軍押著,一路垂首不語。
將至殿前,沈懷遠稍一頷首,轉身吩咐:「稍後我與韓紹將軍先報戰事與捕賊經過,景嶽,你與沐風在側聽令。」
景嶽點頭,低聲應道:「是。」
殿門大開,金磚玉階,丹墀上皇帝端坐,兩側列班文武百官。太子亦站於側殿下首,目光一瞬掃過周烈,又落向沈懷遠與韓紹。
「平身。」光曜帝聲音低沉,威嚴自生。
沈懷遠與韓紹同時俯首行禮:「臣等奉旨查案,今日特來回稟查辦結果。」
光曜帝抬手:「講罷。」
沈懷遠恭敬從袖中取出兩本冊子,雙手高舉過頂,由內侍接過遞上御案。
「這兩本書,分別為《孤峰吟》與《鷹隼圖策》,本為孟景雲與韓紹將軍所著。林舟正是借此仿製書信,誣陷二人通敵叛國,陛下可與先前陸衡大人所呈之信比對。」沈懷遠接著說道,「而事實上,此番通敵之事,實為林舟與赤厲私通。他將我軍行動外洩,致使邊境連戰連敗。後因鎮國公接管青陽軍,林舟見事跡敗露,遂於戰場偽死,潛逃入赤厲軍中。」
沈懷遠又指了指周烈,「陛下,此人名喚周烈,是林舟親衛,當初受林舟利誘,協助其作偽書信、傳遞情報。事後因知情太多,險遭滅口,幸得保命,願為人證。」
皇帝眉心微蹙,低頭翻閱幾頁,沉聲問:「林舟人呢?」
「回陛下,在離開青陽軍的前幾日,林舟曾參加赤厲軍與青陽軍對抗,在混戰中逃了。臣未能將其緝捕歸案,願領責罰。」
光曜帝沉吟片刻,緩聲問道:「可查出林舟叛國之因?」
「回陛下。」沈懷遠躬身道:「周烈口供中提到,林舟時常接收暗令行事,林舟身後恐有其他人在指使……」
皇帝眼神一凝,半晌未語,抬手緩緩道:「……此事,朕知曉了。」
他合上《鷹隼圖策》,聲音微沉。
「既然人證物證俱在,那孟景雲與韓紹之冤,便不須再蒙其上。」
內侍高聲應道:「宣旨——還孟景雲與韓紹將軍清白,都察院右都御史即刻釋出天牢,復原官職,予以安撫!」
「臣等,謝主隆恩!」
眾人齊聲叩首,聲震大殿,金磚之上,衣袂如波,沉靜而莊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