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三畢業前,我整天泡在泡沫紅茶店與電玩間。那是各路眷村混混與地方流氓的集散地,我自然在那裡紮了根,認識了許多往後在江湖上稱兄道弟的人。
高中聯考我隨便應付,父母無奈,只好送我進了一所高職。開學第一天,新生必須參加學校的集體露營。當晚,一群朋友騎著改裝機車在校門口找我,我正打算翻牆出去,兩名高三學長突然衝出來喝斥:「看到學長不會敬禮?沒禮貌!」
我當時滿腦子只有「尊嚴」與「反抗」。我直接回噴髒話,順手抄起旁邊的棍子就準備開打。那兩名學長沒料到這新生比他們還狂,嚇得拔腿就跑。我走到校門口,看到一名工友在那盯著我看,我火氣還沒消,直接對他吼道:「看什麼看?想找打嗎?」
那位工友愣了一下,沒說話,默默低頭走回警衛室。我隨即跳上朋友的機車,在一陣引擎咆哮聲中絕塵而去。
隔天正式上課,我被通知前往校長室。一進門,我心裡瞬間涼了半截——坐在校長位子上的,正是昨晚被我威脅的「工友」。
毫無意外,開學第一天我就被處以「留校察看」,只要再犯一點錯,就是退學。我心一橫,乾脆不唸了。父母為了讓我遠離這群壞朋友,硬是把我送到台北叔叔家打工。在親情的壓力下,我去了。
然而,環境換了,心境沒換。在台北不到一個月,我就認識了當地的紋身師傅,在身上留下了伴隨一輩子的刺青。領到第一份薪水的那晚,我瞞著叔叔連夜搭車回老家。這件事我至今仍對叔叔感到虧欠,他一直自責沒照顧好我,但其實是我一心求變,誰也攔不住。
回到家後,父親的沉默比責罵更令人窒息,他氣得整整三個月不與我說話。那種被家庭放逐的孤立感,讓我徹底投向黑暗。我開始變本加厲地鬼混,將靈魂寄託在引擎的嘶吼與安非他命帶來的虛假幻覺中。
那時的「飆車」,是一場集體的自殺儀式。各地的混混騎著改裝車,在深夜的公路上玩命。我們低著頭,視線死鎖著地上的白線,不看前方,更無視紅綠燈的警告。在那超過一百公里的時速下,比的不是技術,而是誰命大。紅燈在眼角閃過,死亡在耳邊呼嘯,每週都有人從車上摔成廢鐵與肉碎。
詭異的是,馬路兩旁竟還聚滿了攤販,賣著檳榔、香菸與黑輪。果然有人的地方就有市場,哪怕那市場是建立在死神的鐮刀之上。
有次深夜,我和朋友目睹了最慘烈的一幕。一名載著安全帽的女子,在我們眼前被一台疾馳的貨車迎頭碾壓。貨車完全沒有煞車,像碾碎一隻螻蟻般加速逃逸。我們停下車報警,我獨自站在那名女子身旁,看著她破碎的頭盔與滿地模糊的血肉。
那一刻,強烈的虛無感再度襲來:我們到底來這個世界做什麼?難道生命真的如此廉價,僅僅是為了來經歷這些毫無意義的苦難,然後淒慘地離去嗎?
然而,現實的醜惡沒打算讓我喘息。在那段迷幻的日子裡,我透過關係結識了更多所謂的「大人物」。其中一位是三十多歲的眷村流氓,人稱「武哥」。
在那群人之中,我發現與我同輩的混混「小慶」,他年僅十四歲的妹妹「小娟」,竟然是武哥的女友。更令我血液沸騰、感到無比憤怒的是,武哥竟在酒酣耳熱之際,厚顏無恥地向我們吹噓:從小娟十二歲起,他就已經強行佔有了她。
看著武哥那張洋洋得意的臉,我內心的「黑化」與「正義感」開始激烈衝撞。這就是所謂的大哥?這就是我當時所處的世界?
在當時的眷村,輩分制度嚴苛得像座大山,小慶根本不敢反抗。但我看不下去,我找上小慶,指著他的鼻子罵:「為什麼自己妹妹被欺負還不吭聲?」
「這裡就是這樣……」小慶低下頭。
「以後跟著我,馬上跟武哥翻臉,有事我扛!」
我帶著小慶去找武哥。在那個講究「輩分」的圈子裡,這簡直是造反。我看著武哥,一字一句地說:「以後你敢再找小娟或小慶麻煩,我一定拿刀砍你。」小慶也鼓起勇氣對著這位他曾尊稱為「武爺」的人吼道:「你會老,我會長大!以後你敢再惹我們,我就跟寧靜一起來找你!」
武哥氣得發抖,但礙於我背後也結交了不少實力派的黑道人物,他知道硬拚討不到便宜,只能放話說以後要「幹掉我」。
最後,武哥終究沒敢動手。他在這場心理戰中輸給了一個不怕死的少年。那次事件後,我理所當然成了同輩眼中的英雄,而小慶也成了我最忠實的兄弟。
我當時領悟到:如果你不夠兇、不夠狠,你連保護家人的資格都沒有。那時的我,正一步步走向更深沉的黑暗,卻自以為是在行俠仗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