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日劇/電影/動畫時,常常覺得他們的祭典好有fu,在日本旅遊時甚至可能還會特別安排去參加;但自己家門口廟會一過,聽著鞭炮聲和改裝車動資動資,常有的念頭卻是:「吵死了,拜託趕快走啊。」尤其是家裡有小小孩的家庭,當孩子好不容易睡著卻又被廟會吵醒的時候更是莫名怨恨。
我最近一直在思考這個感受,想搞清楚可能是哪裡不一樣。日本祭典是「大家的」,台灣廟會卻是「他們的」?
先看看日本大城市的大型祭典。京都祇園祭、淺草三社祭那種規模,背後有文化財的光環和政府資源,能參與其中絕對是很有認同感的
再看看日本非一線大城的小神社。沒有觀光客,沒有外部資源,就是一個小社區圍著自己的守護神。像《哪啊哪啊~神去村》那類描繪鄉下祭典的作品,可以看到那種氛圍,能參與神社的祭事,在當地是真實的榮譽,不是表演給外人看的。
所以日本從大城市到農村,其實走的是兩條不同的路,但終點一樣:參與這件事本身,是有重量的。大型祭典靠的是文化財身份帶來的榮譽感,農村小神社靠的是社區緊密帶來的歸屬感。
台灣的廟會,大多變成了由「專業團體」或是「特定的宮廟」來舉辦。當參與者變成一群特定的圈內人,跟附近鄰居的互動變少了,大家就會覺得「那是他們的事,跟我們無關」,甚至覺得他們干擾了生活。
所以也許,台灣的問題不是廟會本身不好,而是這個「參與有價值」的氛圍,在都市化的過程中被稀釋掉了。畢竟在台灣的農村和小鎮,宮廟很可能其實也還是社區重心,爐主、頭家這些角色是有頭有臉的人在輪流扛的。廟會跟社區脫節,或許是都市才有的現象,不是台灣廟會的全貌。
那麼,也許最大的差異是都市化地區對廟會活動的認同感?日本賦予了祭典有著「文化財」這個形象,而台灣大多是說「年度盛事」。
是沒規矩,還是規矩沒有能讓人看見?
說到台灣廟會和年輕人,大家常有一種印象:這些孩子沒有約束、素質參差。但台灣的傳統陣頭文化,其實也非常強調「師承倫理」與「規矩」。
八家將、官將首的訓練,從站姿、步法、臉譜到出陣前的禁忌,哪一項都不是隨便學的。這套傳承的嚴謹程度,不輸日本任何祭典的師承體系。
我家附近就有宮廟,每週三晚上七點多我固定會出門一趟,基本上都會看到一群八家將靜靜在路邊練習;晚上快十點回程時,他們依然還在。
問題不在「有沒有在教」。練習的認真程度,我每週三都親眼看見。問題在活動當天的那些配套...... 改裝車、電音、散場後的垃圾。那和練了幾個月的功夫,根本是兩件事。
好吧,或許很大尊的神明在夜晚昏暗的燈光下搖晃頭、大幅擺手,對孩子來說確實相當可怕——至少我自己小時候就很怕。但平常日的練習,一點也不惱人。
真正廟會活動時,才是另一回事:一整排改裝車後車門打開,震天價響的電音;活動結束留下滿地鞭炮、檳榔渣、煙蒂、飲料,有時甚至還有吃剩的便當盒。現在大多活動後會有清掃,但就是清得不完整,依然給人不好的觀感。
再來是被社會看待的方式。在日本,能參與知名祭典是光榮的事。在台灣,陣頭孩子就算練得再好,被報導的方式常常還是只會出現在社會新聞。這就不是宮廟能自己解決的問題,是整個社會的敘事方式需要調整。
廟宇接住了一些在家庭和學校邊緣的孩子,給了他們歸屬感,這是真的,也是很了不起的事。但如果我們真的想讓這些孩子與文化被看見、被尊重,除了宮廟本身必須做出改變之外,社會大眾怎麼談論他們,也是一部分。
活動路線的協調、時間的安排。有些宮廟已經在做這些嘗試了,事先通知周邊住戶、活動後清掃,都是真實發生的改變,只是沒什麼人報導。
回到最開始那個感受:為什麼我們對日本祭典有濾鏡,對台灣廟會卻沒有?
我想,部分原因是距離。陌生的東西容易顯得優雅,熟悉的東西容易只看到缺點。那個穿浴衣的動畫角色不會真的吵到你,但你家門口的鞭炮會。
台灣廟會的生命力絕對是寶貴的文化資產,大甲媽、白沙屯媽都已經是海內外人盡皆知的文化活動了,如果有一天我們能在不把它浪漫化的前提下,也好好認識它,參與他,那個濾鏡也許可以加在自己的文化上。
說到這裡,有一件事我覺得很值得拿來想一想:台灣其實已經有在辦日本祭典了,而且不是台灣人自己在模仿日本祭典,是真正由台日合作、邀請日本表演團隊來台的正式活動。
比如台北溫泉季,2025年的主題就是「沖繩Eisa太鼓祭」,真的把沖繩北谷町的太鼓舞表演隊伍請來北投,踩街、表演;2024的山形花笠祭,那個用鮮豔花笠搭配整齊舞步的畫面非常有記憶點;以及2023愛媛縣松山市的「道後撞神轎」祈福祭典,4座重達600-800公斤的巨大神轎在現場激情互撞、碰撞聲震耳欲聾,轎伕口號熱血沸騰。
你去過嗎?或者更直接的問題是:你願意特別安排時間去看嗎?
我問自己這個問題的時候,有點卡住。我覺得不用特別請假也不用特別舟車勞頓的話我應該會去,但我不確定是因為真的對祭典文化感興趣,還是只是因為那個「日本」的標籤讓我覺得它值得一看。如果同樣的鼓聲、同樣的踩街,換成是台灣宮廟在辦,我的反應會一樣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