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高宗顯慶元年,這是第二個年號,從隋煬帝開始,大中國的皇帝就是一帝一號。
年號這東西由漢武帝發明,但司馬遷跟班固都沒有記載皇帝為什麼要換年號。就觀察而論,最主要是「祥瑞出世」。
祥瑞可能是異獸、異象、異物,但不會每次出現都換。
通常是當祥瑞出世,當年又有「國之大事」,則可認定此異象為「徵兆」,故改元。
隋文帝當年是有「日長影短」之兆,又逢更換太子為楊廣,所以認定楊廣的繼任為天意,下詔改元「仁壽」。
當然,在政治需求上,也有可能「先辦大事」,再生祥瑞。
唐高宗基本的大事也是太子廢立。廢者李忠,所立者李弘。
這就是祥瑞了。
北魏天師寇謙之曾經留下這麼一段話:「但言老君當治,李弘應出。天下縱橫,反逆者眾,稱名李弘,歲歲有之。」
啥意思呢?其實就好像東漢名言「代漢者當塗高」。進入五胡十六國南北分治以後,「李弘」將會帶來新的治世,是民間道教盛行的傳言。
民間是必須強調的,就如寇謙之所說,李弘之亂不斷,但政治界一來沒人引用,二來也沒有推廣洗腦,說穿了就沒很當一回事。
可唐高宗引用了。
顯慶元年,即永徽七年,代王李弘已經三歲了。反推回去,永徽三年中,唐高宗就讓武則天懷孕了。
所以其實武則天跟王皇后與蕭淑妃的鬥爭,至少維持三年。
廢王立武,換儲改號,只是唐高宗「大計」的起頭。
他一邊跟長孫無忌為首的朝廷勢力對抗,一邊收攏軍心,便是國家大事也沒有放下了。
但漢武帝早就提過那個疑問了:即使你再怎麼努力,老天爺也不會眷顧你。
唐高宗李治即位以來,天災頻仍……那個,其實李淵跟李世民也沒好到哪裡去。隋末會亂,也不是單單人禍的問題。
甚至李世民能戰勝突厥,多少也是託了天災造成突厥內亂的福。
只是,當年西北窩裡反,如今皆歸天可汗:永徽元年十二月,瑤池都督、沙缽羅葉護阿史那賀魯宣布自立為可汗,總西域諸地自唐朝統轄獨立而出。
這時候,唐高宗只能先關注國內的賑災,無暇應對。
八個月後,唐朝硬著頭皮開戰了。
表面上的原因,是因為西域叛軍持續侵略大唐領土,不過我比較關心唐軍出征後隔月發生的故事。
大食國使者,首次抵達大唐進貢。時為西元651年。
比對一下挺有趣的:這個由穆罕默德建立的伊斯蘭教國家,在651年大約是第三代領導者(哈里發)。
其任內最的一樁大事,就是651年消滅波斯的薩珊王朝。
這個時候,兩大帝國中間,就是吐火羅葉護跟阿史那賀魯兩大政權……差點忘了第三大。
唐太宗的女婿國,比草原之狼更兇更狠的吐蕃。一說651年其實就是賀魯被吐蕃打退,所以天山南路又可以通行了。
老實說不是我崇洋媚外,大食帝國正在崛起,並且派人來踩盤子。大唐帝國卻一邊喪失絲路控制權,對西方一無所知,還忙著對內賑災。政爭就不用特別提,哪個國家沒有。
就是說,在「歐亞霸權」這件事上,大唐看起來是拍馬也趕不上人家的。
有點純憑感覺:吞併波斯的大食,大概是那個世紀歐亞大陸第一強了吧,大唐的級別應該跟東羅馬和天竺都差不多而已。
同樣是感覺,我始終認為,唐太宗李世民比起普遍的認知上,還要更加的聰明睿智。
他的兒子,唐高宗李治,看起來也並不是懦弱寡斷的廢柴皇帝。
是的,扯這一堆就是想說,當大食使者來到長安,或許更讓唐高宗堅定了收復西域的決心。
否則,大唐淪為歐亞下國,只是遲早的事情。
雖然看上去大唐出兵比大食使者抵達早,但我認為,那是一個「開路」的舉動。
唐朝應該早就收到這個新霸權派人要穿過西域的消息,而大唐,也必須一盡地主之誼。
在戰爭持續的過程中,唐高宗也於該年十月,在高昌設立「安西都護府」。主權宣示之意非常強烈。
永徽三年,西域戰爭接連傳回捷報,太尉長孫無忌則自請退位。這味道看起來就不一樣了。
也就是從「對西域戰爭」這個角度切,我們或許就能看到,長孫無忌主張休養生息的影子。
高宗李治並沒有趁機對舅舅趕盡殺絕,卻在這時候給武媚娘播了龍種。
李治的成績單上,自古以來的難題,就是到底是他行?還是成功男人背後的那個女人行?
但當我切入太子李弘的時候,就開始慢慢覺得,真的是李治自己有一套。
一如開頭所說,用李弘來引導民心,要收納安撫的,是道教信徒。
而武則天本人中年以後顯露的形象,是佛教徒。
簡單拉一條脈絡,就是李治面對剛即位的情況,首先是打算走「漢武帝」路線。但即使壓得倒長孫無忌,平服四夷也沒有真正為大唐內部帶來安穩。
永徽四年,以道教徒信仰為主的民間叛亂,迎來了高峰。這可能就是李治為兒子取名李弘的一個契機。
該年十月,江東地區爆發叛亂:「睦州女子陳碩貞舉兵反,自稱文佳皇帝,攻陷睦州屬縣。婺州刺史崔義玄、揚州都督府長史房仁裕各率眾討平之。」
睦州跟婺州基本上就是今天杭州市周遭,三國時概略是會稽郡所轄。
這亂事不到一個月就被瞬間平定,有甚麼了不起?
我相信你跟歷史學者一樣,都注意到了民變首領是女子,也有說是中國史上第一個女皇帝,僅供參考,其實北魏就有過女嬰皇帝了。
這場亂事在崔義玄傳中有稍微詳細一點,當時光是先鋒,文佳皇帝就派出了四千人。最後投降的賊眾,更是數以萬計。
人多?算多了,重點是為什麼多?明明是一戰即潰的烏合之眾?
因為當時江東百姓都說,陳碩貞(或做碩真)是上過天庭,領受天命的真天子。
如果抵抗她派出的兵馬,必遭滅門之禍。
史書上那是輕描淡寫了,說穿了,民間當時是相信,陳碩貞是道教仙人降世。
雖然她姓陳,但並不是以南陳朝的後裔名義起事。
戰爭僅僅一個月?事實上當地留下許多紀念她「仙跡」的遺跡。
天然景點有落鳳山(戰敗登天處)、文佳嶺(起兵處)、石門九不關(修仙處)。還有天子基、萬年樓等人為建築。據說至少到北宋末年這些建築都還保留著。
那個,先要知道的是,初唐對於江東地區的控制力,相當薄弱。
事實上自古以來(比三國更早),江東跟蜀漢即使納入統一帝國,也往往都是一個臣屬國姿態,跟中原河北淮泗等地區不能一並而論。
陳碩貞在唐朝的眼中,僅僅稱帝不到一個月。但在這個古越之地,不要說仙女之名了,她稱帝也肯定不是十天半個月的事情,至少要有個半年到一年。
只是在唐朝官員看來,可能比較類似部落首領的感覺:只要不搞事有繳稅,天高皇帝遠的誰管你稱甚麼老大。
儒與法,本是兩漢的「統治哲學」。進入南北朝時期後,佛與道則加入爭雄的部分。
六四玄武門之前,李淵最後的詔令,便是要打壓佛道。然後他就被自己的兒子推翻了,軟禁了。
巧合嗎?我從不這麼認為。
貞觀之世其實呈現一個「皇家崇道、社會重佛」的感覺。問題是社會是什麼?一如我常說的,天下是什麼?
是世家大族。
古言上行下效,但走到隋唐,對於老百姓喜好的影響力,實際主宰他們生計的世家大族,遠超過了帝王之家。
而透過文佳皇帝的起義,唐高宗李治或許看見了突破口。
要想從關隴世族手中取回主導權,就該讓真正的「天下百姓」跟李唐皇室站在一起。
永徽結束十年後,唐高宗李治正式封禪,並且追封太上老君為唐朝始祖皇帝之一,將老君廟變更為宗廟體制。
這就是正式向世人宣告:我李唐皇室,乃太上老君後人。
李淵沒有做,李世民也沒有這麼做。
終究是唐高宗李治向道教「認祖歸宗」的。
老君廟這三個字,便是唐高宗李治與唐玄宗李隆基,跟聖神武皇帝之間的一個重要分水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