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元661年，唐高宗正式進入第三個年號：龍朔。
朔的字面意思是「開始，最初」。但在中國政治上，最重要的名詞還是「正朔」。正統的開端。
大唐已經換到第三個皇帝，這個皇帝也換到第三個年號，才出現這樣「吾乃正統」的符號，其實你就看得出來有心人要搞事了。
誰？不知道。什麼事？好像知道。
龍朔之號，祥瑞是益州報告有龍出現。大事檯面上是百濟戰爭大獲全勝，檯面下是唐高宗親巡並州許州，確定了太原與河南世族的全力支援。
中間，廢了廢太子李忠為庶人，並立武則天之母為「榮國一品夫人」。是全天下女眷中除則天皇后之外最高者。
我看見的是，並州代人與河南世族的共識，其實是建立在這位「前代國夫人弘農楊氏」身上。
雖然已知資訊很少但足夠判斷了。
除了地緣關係，楊氏當年去與長孫無忌斡旋，要長孫公擁立武氏為后。此處可見楊氏地位不一般。
事實上，後來重振大唐的唐玄宗，其后妃仍是以太原王氏、武氏，與弘農楊氏為主。你就知道，檯面上是武氏代唐又還回去，其實背地裡的世族鬥爭，則始終以河南太原兩地世族掛帥。
故事說簡單也很簡單，顯慶結束之後，唐高宗開始犯頭疼，政務軍事多委交武則天決斷。
女兒成了執行長，媽媽則是大股東，大唐三代基業就這麼被轉移掉，大家也是耳熟能詳的。
說巧都真巧，顯慶之後的年號，就又是在「西南有天子氣」那套。
看在未來人的眼中，說的不是武則天又能是誰呢？
不過當時的重點，應該只是榮國夫人楊氏，又把益州世族也拉進來當大唐金主了。
唐高宗能創下更勝父祖的偉業，不是他特別英明神武，也不是他的文臣武將更勝唐初凌煙閣二十四。
走到這裡非常明顯：唐高宗的資金整合功力，才是李淵跟李世民都辦不到的。
某方面來說，後來的大唐，從這邊開始才真正建立。而我們也知道不久之後，李淵李世民的大唐就得死一次。
不是巧合，是股權戰爭。
且讓我們繼續從龍朔簡史來觀察。
高宗這邊以戰為主，隨著百濟平定，高麗之戰緊鑼密鼓地展開。
武則天又是在同一時間有動作：「請禁天下婦人為俳優之戲」。武則天一直在管這些事，其實還需要更多資料來輔助。
就是說，像我們知道，曹操的「武宣卞皇后」是倡家。也知道從元雜劇開始到清末民初，都有「女性不得登台」的規定。
對，古代可以，近代不行。武則天這一手下去，算是打開了近代大門。問題就在這是一個什麼樣的價值觀轉換。
以我目前的有限資料來說，事實上，北朝女性地位是高的，家裡大小事，對外洽公都是由女主人操辦。
認為「女性不該外出拋頭露面」的習俗，當時仍保留於南朝，說白了，晉人之風。
武則天上《內訓》、做《外戚誡》，再到這個禁天下婦人為俳優之戲……嚴格說起來，就是在「恢復儒教」。
我們現代看起來像剝奪女權，武則天那時應該是「這種低三下四的工作不應該讓女性擔任」、「女人應該做好自己的職責」。
啥職責？幫助丈夫管理好家庭、家族。
這跟開頭是有關係的：為什麼榮國夫人楊氏會成為資金整合的關鍵人物？或許就是因為楊氏武氏母女在給「天下婦人」開支票。
而武氏從收買「天下婦人」的選票，到掌握「天下世族」的資金……就讓人越來越覺得，她在日後成為皇帝的脈絡，也逐步浮現了出來。
當時天子甚至去給百歲人瑞張婆婆祝壽呢：「九月甲辰，以河南縣大女張年百三歲，親幸其第。」
前幾篇說過，唐初佛教強盛，唐高宗引道對抗。這邊更顯示出，儒教他也是要恢復起來。
不奇怪，當一個皇帝會選擇用「平服四夷」來成就自己的地位，保證都是吃到了儒教的口水。
更不要說，這套大家愛稱「儒皮法骨」的統治學，在歷代帝王之間堪稱最有效的手法。
遠的不提，隋文帝開皇跟他爹的貞觀之治，背後都在做這件事。通常都是在「儒皮法骨」強國之後，後續的資本主義入侵才導致國家敗亡的。
在這份上，唐高宗同時著手修訂禮樂，那也是不在話下。
但接下來，唐高宗的改制就有點妙了：「改京諸司及百官名：尚書省為中臺，門下省為東臺，中書省為西臺，左右僕射為左右匡政，左右丞為肅機，侍中為左相，中書令為右相，自餘各以義訓改之。」
好險哥有好好讀《魏書》。以「義訓」為主，那就不是中國人的套路，是鮮卑人的套路。
單只這樣一句，先下個判斷：大唐朝廷的主要官員，以「鮮卑文化」為主流。也就是所謂的「關隴世族」大多是鮮卑人。
不意外吧？畢竟前些日子的帶頭大哥長孫無忌，正是毫無疑問的鮮卑人。
這邊自然是唐高宗的讓步，不過應該偏向「一鬆一緊」，不要一口氣製造鮮卑官員的過度反感。
但任你權謀再高明，打仗究竟是另一回事：平壤道大總管蘇定方的高麗之役，最終仍是不克而還。
不過，唐高宗與武皇后，早已展開了新股東的拉攏。還有可以拉的？便是南人。
代表人物為許圉師，許紹之子，武后親自去他家拜訪的。
許紹他們家在南梁末年時就回歸北方了，跟顏之推那一類差不多，但主要仍在三國時的徐州當官，住在下邳那邊。
李淵的父親也曾經在那裏當過地方官，所以許紹跟李淵當過同學。
隋末大亂，許紹時為夷陵太守，也算割據一方，後來被李淵說降，協助唐朝平定荊州，並且接管。
許圉師是小兒子，沒吃到父親的功勳，自己考進士科入朝，走黃門侍郎那條路線，於顯慶年間當上宰相。
之前說過，其實許圉師這種也算「寒門」。而顯慶年間黃門，就代表那是唐高宗選拔出來的親信，完全不是主流關隴世族。
光是武則天去拜訪許圉師，還不足以讓我這麼說，最重要的是，緊接著唐高宗就改封自己的第六個兒子李賢為沛王，並任揚州都督。
李賢是當時太子李弘的弟弟，同為武后所出。他們前面四個自然就不是武則天的兒子。
《武媚娘傳奇》有一段就是李賢跟李弘的「太子之爭」。
不過這時候，李賢才七歲（還是八歲啊差不多啦），其實就跟當年李弘被派去當代王一樣，更像皇帝給世族的抵押。
不過的不過是，許圉師很可能不買武則天的帳。高宗親信不等於就支持武后，後面自然是許敬宗跟李義府出手來鬥爭這個許圉師。
這場驚天地泣鬼神之戰，不只毀掉了許圉師，最終也拉倒了李義府。
耶？那東南世族的合作能成嗎？高宗的霸業在這裡碰上阻礙嗎？
就是說，檯面上是許圉師跟二大賊的決戰，實際上，許圉師還有一個外甥，叫做郝處俊。
廢話不說了，直接節選：平恩公許圉師，即處俊之舅，早同州里，俱宦達於時。又其鄉人田氏、彭氏，以殖貨見稱。有彭志筠，顯慶中，上表請以家絹布二萬段助軍，詔受其絹萬匹，特授奉議郎，仍布告天下。故江、淮間語曰：「貴如許、郝，富若田、彭。」
有點長，翻譯一下：許郝當官顯達，田彭捐錢富貴。
這個龍朔年間，許圉師與郝處俊的人設，完全幫我們成功分離了「高宗與武后」兩派。
郝處俊不僅是高宗的親信，也是李勣的副官，未來討平高麗的大功臣之一。同時，也是反對高宗禪讓給武后的重要人物。
挺有趣的是，他是史書上少見的「曹魏粉絲」。據說其出土墓誌記載郝昭為其七世祖，但我覺得這個不太準。
郝昭到郝處俊將近四百年，那可得代代郝長壽、郝晚生才會七世四百年（每一世都鍾繇與鍾會）。
好，這邊的重點是，唐高宗跟武后基本上沒有不合，但我們已經可以看出，即使推翻了關隴世族，皇帝與皇后下面的世族，仍在勾心鬥角。
聯合次要敵人解決主要敵人之後，大家還是得打一場的。
目前僅知太原支持武后，江東支持高宗。關隴被壓制的情況下，還不清楚河南跟益州的意向。
龍朔二年，唐高宗設立五大都督府：冀州（河北），並州（太原）、揚州（江都）還有益州跟荊州，自有其深意。
而本章的題目，叫做「益州龍現」，因而改元龍朔。
這絕對是益州跟大唐結盟成功的信號，問題是誰接頭，實際成為誰的力量？在此時此刻。
中間人可能是「竇德玄」。竇家不只是李淵外戚，更是唐初益州的實權軍閥。
此人無才但寬厚，於貞觀之世不得重用，也是高宗李治突然提拔了他。
武則天後續跟益州的關係，和李世民跟太原鮮卑代人有相似之處。
吐蕃跟吐谷渾則是有六七成像過去的東西突厥。
應該說，益州想要在跟雙吐的對抗中取得優勢，所以跟大唐聯盟了。
但唐高宗一開始可能「收錢不辦事」：「（吐蕃）與吐谷渾不和，龍朔、麟德中遞相表奏，各論曲直，國家依違，未為與奪。」
於是，龍朔三年而終。新祥瑞又出現在山西，不過不是靠北的太原，而是河東。是為麟德元年。
加開其北方的「單于大都護府」，與大都督府同品。
大事是什麼？大事是，將起封禪。
秘閣郎中李淳風並上新曆，竇德玄升為左相，與右相許敬宗並列。
麟德實際上只有兩年，第三年正月封禪，隨即改元乾封。
這次不需要祥瑞，是真正屬於唐高宗自己的年號。
離開泰山後，高宗李治前往老君廟，拜太上老君為大唐太上玄元皇帝，那就是正式列祖譜了。
表面上看起來，高宗李治什麼豐功偉業都沒成就，為什麼就敢封禪？
但我們已經先撈了一個：全國各地的大世族，都已經願意奉他為尊。比起空有天可汗之名卻無法統一國內意志的父親李世民，李治的「家底」更加厚實。
而泰山封禪之行，也另有算計。
事實上，當大唐皇帝車隊抵達泰山山腳時，高麗王子也來參與了這場盛會。
不是來打仗的，提要一下，當年高麗王過世，唐太宗李世民下詔讓「高藏」繼位，但高麗大將蓋蘇文發動兵變，所以大唐啟釁攻打蓋蘇文。
近二十年來，大唐始終沒有攻下蓋蘇文，高藏也只能當蓋蘇文的「漢獻帝」。
如今，高藏之子前來泰山，當然也不是單純的「恭祝你福壽與天齊」，而是來討論戰略的。
簡單說，蓋蘇文病重，其子不和。內亂異變方生，大唐援軍便已開到，接應了蓋蘇文的正式繼承人。
高宗李治緊接著下詔，命其為遼東大都督兼平壤道安撫大使，以大唐官員之名「收復」高麗。
英國公李勣以七十三歲高齡，率薛仁貴、劉仁軌、郝處俊等諸將出征，協同「安撫大使」作戰。
這一招，南北朝時期演了不知多少回：有民心可用，有情報可依，有猛將衝陣。
一年多的時間後，唐軍首先突破平壤的最後防線「新城」，將俘虜的九十八名「高麗首領」送還長安。捷報先至，高宗李治下詔大赦天下，改元總章。
李勣等持續掃蕩叛軍，總章元年十一月，終於成功攻入平壤城，救出「高麗版漢獻帝」高藏，就此開啟與新羅共治朝鮮半島近三十年的時光。
如同鴨子划水的唐高宗李治，背負著風疾之症，完成了東方稱霸的偉業？
不，我們已經很明顯知道，武則天也擔負起了「賢內助」的功能，幫唐高宗整合了資金。
東方稱霸，股東們還不等著領錢嗎？
欲知後事如何，且待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