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永徽六年,唐高宗李治一次性發動了連環技。
東出兵高麗,西征討賀魯,內有武昭儀上《內訓》一篇,也開啟了「廢王立武」之舉。就是老天爺不賞臉,高宗李治也是坦然應對。
次年,改元顯慶。高宗一邊以道教預言之子李弘為太子,另一邊則以最高禮制尊崇玄奘法師,推廣佛教。
一邊命許敬宗上《東殿新書》,一邊喜迎太尉長孫無忌的《五代史志》(梁陳周齊隋)。
一邊安撫著佛教徒與關隴世族,唐高宗一邊在打造「皇宮勢力」。
東宮是上面的重點,后宮自然更是重點:廢王立武可不是好玩的。
武皇后又再上了一篇《外戚誡》,鞏固皇權之意不言自明。
但最關鍵的,還是東西戰爭是否得利。
東邊先傳捷報,西邊跟著節節戰勝。但誰也沒想到,唐高宗居然賞了西線主將程知節(即程咬金)五十大板。
程咬金是先代開國功臣,憑著免死金牌逃過一劫,可主帥的位子終究是不保了。
副將蘇定方應運而起。
之前聊過,蘇定方也是個老頭。在開唐時沒站對邊,貞觀年間只是個警衛隊長。
能夠得到西征的機會,甚至取程咬金而代之,必然有一些檯面上不顯的因素。
而我相信,蘇定方背後的人脈,跟武則天肯定有關。
這不,諫立武昭儀為皇后的上書,一篇又一篇的接著來。高宗李治那是一個接一個的貶。
二年十月,李治前往許昌講武,基本是練兵的意思,但因為皇帝親至,得看成「閱兵」。
並且,派人祭祀附近的子產與陳群祖父之墓。
子產身為春秋賢相,是孔子崇拜的偶像「君子」(不是聖人)。也可以看做這三件事的主要標的。
如果沒記錯,子產也侍奉過鄭國好幾代,對內改革修治,對外借力使力保持著這個小國不覆亡。
唐高宗的這個祭祀,我到後面才看懂,這裡先略過。
另外值得注意的,是唐高宗正在把政治權力核心往中書省移動。往李義府移動。
唐初還是跟過去一樣,主要權力在尚書省的。
更嚴格一點說,唐高宗這時候正在加強中書門下的連結性,以提高「皇帝」的主導權。
隔年,顯慶三年,唐高宗表揚了長孫無忌所修《新禮》,並且在西線蘇定方、東線程名振的大勝之下,貶黜了兩名中書令:李義府與杜正倫,由許敬宗一力代之。
眼看就是一個君臣同心的局,結果給許敬宗破了。
顯慶四年,許敬宗狀告長孫無忌謀反。
其實光從高宗本紀就可以看出,許敬宗是唐高宗最信任的人。沒有許敬宗,李治或許沒有辦法一步步走到今天。以至於長孫無忌謀反一案,李治全不過問,交由許敬宗去辦。
於是問題來啦:許敬宗為何跟長孫無忌不死不休,甚至違反「皇帝的本意」?
一般傳言最容易解釋:因為許敬宗暗中勾結武后,是武后跟長孫無忌不死不休。
這其實有點「野」,舊唐書只有說武則天母親曾經多次請託長孫無忌協助立武后,但最終他擺個中立姿態,所以武則天討厭他。
然後累積四年誣告要弄死這大唐第一相?還真是鼻屎大的動機汪洋般的殺意。
另一個常用手法,就是觀察「得利者」。
長孫無忌早已不是政務官,所以不用找誰補他的位子。不過這邊可以看到,除了李義府回任吏部尚書,還有任雅相跟盧承慶兩人在無忌死後,晉升為宰相。
任雅相有點門道,他本是燕然都護,被徵調為蘇定方的副手。當然,是程咬金被貶之後的大風吹補位。
顯慶大勝擒獲賀魯後,蘇定方升任左驍衛大將軍,沒毛病。但副總管任雅相卻直接坐上兵部尚書之位,那就是超拔了。
惜此人無傳,也沒有太多交互線索可查。
盧承慶則有傳,武德年間時還是個十歲左右的少年,貞觀年間為唐太宗重用。文書官那種重用。
之後一步步進到尚書省,沒有領導管理才能的話,已經算走到頂峰了。
結果不知道為什麼,高宗永徽時被褚遂良挖掘舊事,接連攻擊貶官。
褚遂良本身就是一個幹人不用理由的角色,他算是那種善惡很純粹的人。用對事不對人形容他也不精確,褚遂良比較是:你不對,你是壞人。那種感覺。
然而,永徽四年,唐高宗找了個很爛的理由把盧承慶調回河南,接著入朝。
看得出也是唐高宗拉攏的親信,但他有仇也是該對著褚遂良啊?
過往我在寫演義的時候,特別關注一點:在天大的利益面前,個人的恩怨情仇根本不值得一提。
盧承慶個人跟長孫無忌自是無冤無仇,但換成范陽盧氏跟太原鮮卑世族,那可就不一定了。
都說北朝四大漢人世族「崔盧鄭王」,崔氏自北魏起那是歷久不衰。
鄭氏在北周末隋朝初達到頂峰,李世民以禮待之。王氏則正要依附著唐高宗攀上高峰時,就翻車了。
范陽盧氏呢?其實從北魏初之後,就消失在政治核心了。那個,人家的勢力盤還是很大,跟皇帝的關係也好,就是不會出現在這種三公宰相或是重點外戚上。
另外要注意的是,舊唐書會寫范陽盧氏為「山東著姓」。
不是山東省,是「太行山以東」的意思。
從北齊北周到隋唐,他們還滿愛分這個的。不過我覺得這也不是重點,重點是盧承慶傳沒有寫「著姓」。
那很可能表示,他屬於范陽盧氏中比較弱小的分枝。
《武媚娘傳奇》用過這樣的思路跟設定:世族中弱小受排擠的,會在大家以世族為單位站隊的時候被忽略,以至於成功進入敵對陣營在適當時機建功。
說得簡單一點,唐高宗要對抗的是《貞觀氏族志》中的名門大族,所以他提拔的人大多屬於「寒門」。
寒門不是很窮的意思。那包括了非核心世族,以及大族中的邊緣人。
但盧承慶到底姓盧。我的想法是,他因此成為了范陽盧氏跟許敬宗之間的橋樑。
范陽盧氏要關隴與太原世族的橋王「長孫無忌」倒台,來開啟他們進入朝堂的大門。
是的,關隴這邊的大老于志寧,也遭免官。
朝廷核心世族的重新分配,即將開始。
五年正月,高宗李治親自前往山西太原,在當地宗廟重新讓太原開國功臣配祀,自然也包含了武則天的父親武信。
出生後沒有一天住過山西的武則天,則大宴大賞親族鄰里。
從李淵跟李世民以來,一直爭論不休的李唐皇室根基,在高宗與武后的聯合下,終於塵埃落定。
今後,李唐將以太原世族為本。(說說而已,統一就不會分裂那叫癡人說夢)
如同三年前往許昌一樣,高宗李治緊接著在太原展開大閱兵,這才叫人發現到:太原世族早已備妥武力,而唐高宗全面與他們展開合作,正是為了要對外發起一波新的戰爭。
百濟戰爭。
雖然程名振屢傳捷報,但並未傷及高麗根本。而自從永徽二年以來,新羅王就一直派人來跟唐朝說,高麗跟百濟聯手欺負他,他們要還擊。
是的,自唐太宗貞觀東征後,名義上朝鮮半島三國都是大唐臣屬。而當時百濟支持大唐,除了夾擊高麗,更趁機偷襲新羅,占了不少領地。
唐高宗這個新任老大,其實就有點尷尬了。高麗那是遲早要再戰,所以百濟這個盟友不能割捨。
但百濟挾大唐的名號在作威作福,兩邊(高麗跟唐朝)討好,又該如何處理?
一開始,唐高宗就是擺出老大搓湯圓的姿態,要新羅百濟好好相處。
而幾年下來,新羅不但派太子到大唐留學當官(就質子),也一百分接受大唐為上國,按大唐詔命遂行王位繼承……唐高宗終於下定決心,以新羅為友,對百濟開戰。
時為永徽六年。
沒錯,唐高宗正忙著呢。不僅政治場上的勾心鬥角,人力物力也到達了一個極限。
除非有新的股東,新的資金挹注,否則唐高宗也是難為無米之炊。
如今,太原世族掀翻了長孫無忌,也欣然提供了「兵力」(人力含武裝)。百濟戰爭,隨之展開。
從渤海灣搭船過去直擊南朝鮮,對唐人來講已經是駕輕就熟了。
九個月後,蘇定方獻上百濟王。唐高宗沒有殺掉他們。更讓百濟太子回國,以「熊津都督」一職繼續管理當地。
若遇事,須以新羅王為依歸。
到這裡,是顯慶的最後一年。隔年以龍現於西南為祥瑞改元,奉天意對高麗全面開戰。
不過上面提到,太原講武,是當地世族早已做好準備之意。那麼,許昌講武呢?
更甚者,在捕獲百濟王室後,改元開戰前,唐高宗又一次前往許昌狩獵。
天子行狩,同樣是一種武力的展現。
或許我們一直以來都疏忽了,在河南,許昌鄭州一帶,有那麼一股堪稱大唐的中堅力量,支撐起唐高宗李治,進行關隴世族與太原世族之間的「鬥爭」。
燭火之下最是昏暗,其實四大姓的滎陽鄭氏,就在鄭州。他們在北周、隋、在唐李淵、在突厥,都頗有威能……這就非常合理,跟長孫無忌與關隴世族所代表的貞觀勢力有利害衝突太正常了。
唐高宗一開始去祭祀子產,就是這個味道了。忘了說,子產是鄭穆公的兒子,本就是「姬姓鄭氏」,輔君之臣。
有趣的是,這裡不只是唐朝霸業的起點,也是終點。
鄭氏雖然勢力很大,但大致到唐朝後期才開始出任宰相。而朱全忠的崛起與滅唐,也顯然與這個區域脫不了關係。
查到就順便講一下,不然伏筆埋到唐亡連我自己都會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