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蘇世長,隋都大興人士,自是貴冑,而且是老貴冑。
他十歲出頭就晉見過北周武帝,在皇帝面前侃侃而談。
想說這種等級風生水起平步青雲也是正常,卻不料來了一句:「隋文帝受禪,世長又屢上便宜,頗有補益,超遷長安令」。
超遷才上縣令,雖然大興在長安,並不表示長安令管大興喔。
也就是前面吹得飛起,蘇世長在隋朝其實算不上個人物的。
蘇世長後來又去監督水運,大概在洛陽那邊上班,後來王世充自立,就大大的錄用了蘇世長。
不是,我就想玩玩,來個這什麼角色?
隋室不當他是個咖,王世充卻奉如上賓?楊堅楊廣不怎麼用,楊侗也不用,偏偏就王世充一下拉上了太子太保,還派去鎮守襄陽做行臺僕射。
以目前的資訊來說,關鍵就是他督水運。
王世充本是江都大總管,隋煬帝運河一開,許許多多的物資往來,必定都經過蘇世長之手。
如果蘇世長是個貪贓枉法,偷動手腳的小人,王世充只會恨他,不會用他。
想必那些年,雙方合作愉快。
卻說蘇世長出鎮襄陽,總管王弘烈與大將豆盧褒結為親家,極力抵抗唐軍。
豆盧褒跟李淵本是舊識,蘇世長則是跟李淵同鄉不熟,於是李淵三番兩次派人去說服豆盧褒,使者卻都被他給殺了。
待到李世民與李元吉攻破洛陽,襄陽這邊才決定投降,派出豆盧褒與蘇世長去會見李淵。
李淵這人心眼超小,馬上把豆盧褒推出去殺了。
蘇世長連忙磕頭求饒:「自古以逐鹿比喻帝王奪得天下,豈有得到了鹿,就把一起打獵的夥伴殺掉,怪罪他跟你搶鹿呢?陛下莫忘管仲跟雍齒的故事啊!」
公蝦小,母蝦大。讀史以來沒見過人家把管仲跟雍齒放在一起的。
雍齒算是劉邦軍的叛徒,跳出去又跳回來,最後被劉邦名為封賞,實為流放的踢到四川去,三國引爆孟獲之亂的真正主角雍闓,就是他的後代。
管仲大家都認識,齊桓公的大宰相。會並列應該是取「管仲本是齊桓公仇敵」之事。
也就是說,一個是本來相殺,後來成為大功臣;另一個則是本來是朋友,後來卻背叛你。
藉此說明重要的不是過去的立場,而是之後能不能夠給予協助。
連同逐鹿之說,深一層則是,我們能作為你的強敵,今日投降,必然更勝你身邊逢迎拍馬的酒囊飯桶。
話還沒完:「而且我跟皇上您是同鄉,幾經戰亂流離失所,如今回到你面前,你如果連我也殺了,是滅絕你的親故啊。」
雖然說得不是很美,但李淵買單,不然何必做一傳。
其實最重要的是,蘇世長表示說服總管王弘烈投降的人就是他。
李淵放過蘇世長,給了他一個玉山屯監的官職,後來又找他來聊天。
李淵問:「你覺得自己是正直的人?還是諂媚的小人?」
蘇世長說:「我既愚笨且正直。」
李淵笑道:「既然正直,應該為王世充效死命,為何背棄他而投降呢?」
蘇世長正色道:「天下統一了,當然應該為唯一的君王效命。如果您沒有消滅王世充,就算天意在您,大家還是要盡人事鬥上一鬥。」
李淵哈哈大笑:「我看你啊,是名長意短,口正心邪,棄忠貞於鄭國,忘信義於吾家。」
蘇世長接招:「名義上高大正而含意簡短明白,就像聖旨一樣;要是說得一嘴正道而心懷不軌的人,是不敢接受聖旨的。漢朝時竇融以河西四郡降光武,世世代代封侯;臣幫您帶來了荊襄山南,卻只得到一個屯監的職務呢。」
有點厲害,蘇世長看起來像趴著給李淵踩,但話中機鋒那是每一句都要懟回去。
簡單說明,李淵說他是虛偽又口是心非,不忠不義的小人。蘇世長的反擊是,天下最虛偽的就是你的命令,我只是接受命令而已。你說我不忠不義,我看你也比不上漢光武帝聖明呢。
關鍵就是最後這句,要是蘇世長拿李淵跟暴君比,當場一定是人頭落地。
但他拿出來的,是「革命界的平民聖君」(貴族聖君是周武王),李淵倒不好責難他了。
看蘇世長如此口齒伶俐,又這麼快就摸清自己的性子,李淵索性拔擢他當諫議大夫。
有一次,李淵去打獵滿載而歸,問大家:「今天打獵開心嗎?」
蘇世長站了出來,恭恭敬敬的說:「陛下打獵荒廢國事,還不到一百天,不算開心。」
李淵馬上翻臉:「你現在是起笑嗎?」
蘇世長又說:「就一個人來說,這樣跟皇帝講話肯定是起笑了;但就皇帝的眼中,看到的應該是一個直言不諱的忠臣才對。」
這記錄最讚的是,完全不提李淵的反應,想來雖然沒有惱羞成怒,大概就是個拂袖而去吧。
蘇世長嗆李淵打獵,也不只一次。後來李淵又下詔,要去武功打獵。蘇老頭馬上站出來。
「突厥前不久才入侵武功,陛下您還沒下詔救恤,就要去那裡打獵,把百姓當成什麼了?」
李淵不鳥他。
還有一次,李淵在披香殿辦酒宴,蘇世長喝高了,開口就說:「這是隋煬帝蓋的宮殿吧?竟是如此的華麗。」
李淵眉頭一皺:「你這廝裝得一副諫臣模樣,根本是個賤貨。你怎麼不知道這是我蓋的宮殿?在那邊裝癡做傻?」
蘇世長又道:「不不,我是真的不知道。就是看它這麼華美,想來不會是一個愛民如子的好皇帝會搞的東西。如果是皇上您蓋的,實在是不合道理。想當初我在武功認識您,您的居所只要求能遮蔽風霜。今天因為隋煬帝窮極奢侈,您才取他代之,現在卻又走上他的路子,天下如何得以安穩?」
說到這份上,李淵也只能「深以為然」了還能怎樣。
不久,李淵就叫蘇世長去陝州做長史……誰的長史?沒意外總管應該是于筠。但不是去給他管的。
于筠的名字啊,基本只跟「獨孤懷恩」一起出現。
先說就是,陝州不是陝西啊,陝西就是「陝」的西邊,陝東就是「周」。
有空再來慢慢說,總之陝州是潼關、三門峽那一帶。
于氏跟獨孤氏,都是當年西魏八柱國的姓氏。既是支持李淵的關隴集團,也是威脅著李淵地位的董事會成員。
于筠也是去討伐宋金剛被俘虜的系列成員之一,蘇世長應該是因為總管空缺去接手的。
當時陝州的部將啊,都管不住,於是蘇世長就說,這是我的責任,我要去大街上挨鞭子。
將士們也不喜歡他,雖然這種要求這輩子沒聽過,執行者就給他來個真打。一鞭子下去,蘇世長呼痛就逃走了,大街上的百姓當下是笑得東倒西歪。
老百姓笑笑就算了,更多的士人與官員卻是覺得這人詭詐莫測。
不久,蘇世長堂而皇之的入天策府,當起軍諮祭酒,更為十八學士之一。
貞觀初年,則前往突厥,協助李世民控制頡利可汗,頗有功績。
最後,蘇世長被派往巴州當刺史的時候,因為船隻翻覆淹死了,整一個莫名其妙到極點的人。
他的兒子蘇良嗣,則是備受唐高宗和武則天尊敬喜愛的大臣。
蘇世長故事很多,就難在解讀。
本身這算是個諫臣傳,包括同傳的張玄素孫伏伽都是。所諫者也不限於李淵,同樣有李世民的部分。
第一個可以注意到的是,蘇世長有某些特質會跟魏徵相似。
侍奉多主,彎彎繞繞的反諫……當然最值得注意的是被李淵評為詭詐。
李世民沒有這樣評價過魏徵,但魏徵不詭詐嗎?鬼得很。
諫臣要當得好,光憑正直不二根本是不可能的,腦袋早給皇帝摘去了。
不過李淵之所以會這樣講蘇世長,那是因為他們交情深固。也就是「你憑著跟我的交情啥都敢說啊你這賤人」大概這樣的感覺。
同樣的,這明顯也是其他人的看法:所以陝州將士也是老實不客氣的揍他。
本來這篇後面想想就寫完了,突然發現時間序不對啊。
蘇世長降唐即鄭(王世充)敗亡,鄭敗亡即立十八學士。
所以蘇世長降唐→被李淵授玉山屯監→引見任諫議大夫→直諫,任陜州長史→封天策府軍諮祭酒十八學士。這整段在幾個月之內就要完成?
而諫獵是「突厥入寇」,劉黑闥引突厥寇山東理應是李淵初任諫議大夫那個月,天策府建立八個月後。
寫成這樣,唐書的編者們在想甚麼?想要表達甚麼?
首先應該沒有疑義的是,蘇世長是「大唐首位」諫議大夫,可說是魏徵他們的祖師爺。
蘇世長受封十八學士時,褚亮給的點評則是:「軍諮諧噱,超然辯悟。正色於庭,匪躬之故。」
單純看故事的時候,我覺得其實不太完全能體會他們的幽默感,但這邊一評就是強調「諧噱」。
換句話說,蘇世長可能有點類似東方朔或是莊子那種類型。
東方朔的作法,向來是不正面衝撞漢武帝,而是讓他在輕鬆的氣氛中去正面自己的錯誤。
教育現場來說這招也是有用的,你很嚴肅的講,事情的重點就容易在氣氛上而不是事情的本質。
蘇世長被將士打得滿街跑這事,其實笑完之後大家都會知道,啊,長史跟這些將士不合。
等到那些人再次犯法,蘇世長要治罪,保證誰也不敢攔:正直的人知道錯在將士,鑽營的人知道這個仇怨在先不可解。
而隨著自責與收拾這些違法犯紀的將士,不管是老百姓還是「真正犯法的世族」,都會知道蘇長史看來滑稽,其實是說一不二的人。
這種體質,堪稱人臣界的頂峰。與其說李淵沒有表面上那樣信賴蘇世長,或許應該說,李淵並不放心李世民。
不需要用君臣相疑的角度,要用父子。
李淵透過蘇世長知道自己過度膨脹了,所以他希望達到前無古人功績的天策上將李世民也要明白。
莫忘初衷。
但李世民沒有,在跟劉黑闥的戰爭中,李世民沒有討到好,後面更是每況愈下。
當下對李世民而言,恐怕反會覺得蘇世長是來唱衰自己的吧。
蘇世長在貞觀之世被派去巴州,怎樣也不會是升官。
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應該說,如果蘇世長真被李世民重用喜歡,他的兒子或許就爬不到那樣高。
蘇良嗣雖然沒有父親的幽默,但其正直與「認理不認君」的特質,也是差相彷彿。
不然就算唐高宗用他,武則天也未必容得下他。
到這邊就好,反正只是之前寫到一半忘記的篇章。蘇世長跟大唐的政治秘密看起來也沒甚麼關聯。
這裡更像是映襯出李世民不完美的那一面,以及李淵對李世民的疼愛。
我們總說,李淵在太子選擇上犯了過錯。或說,李世民心狠手辣。
倒是很難得能透過這樣的傳記去看,身為人子,對於父親要求的反抗。
即使父親想要說的是「你做得不錯,未來還要好好努力」,但孩子接收到的訊息卻是「我還不夠好」。
你到底還想要我多好?我到底哪裡還不夠努力?
或許,李淵跟李世民父子之間,就是這麼平凡的問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