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西元六六六年,即大唐乾封元年,討伐高麗與封禪,兩大願望唐高宗一次滿足。
戰後,唐高宗自然必須發點紅利給股東們:多達十萬的高麗百姓,被遷入內地,說是開墾荒地,怕是散入各地世族門下了。同樣關於經濟流動的部分,有一個極小到幾乎會忽略的點:五月改鑄乾封泉寶錢,隔年正月罷,復行開元通寶錢。
現主時,大唐開元盛世,還有大約半個世紀後才會到來。我幾乎可以肯定,「開元通寶」的背後,代表著大唐原始,也是推翻武則天的基礎經濟體系。
隋朝通行的,是中國傳統五銖錢。李世民平定東都凱旋時,李淵同時發布了「廢五銖錢,行開元通寶錢」的詔命。
很顯然,在李世民勝出之前,這個貨幣改革早已有了共識。在這種定天下大勢之戰塵埃落定前就已經決定勝負的事,中國史上也不是頭一遭了。
開元通寶最初的四大管理所,毫不意外的是山西並州,四川益州,河北幽州……以及河南洛陽。
隔年,李孝恭與李靖平蕭銑,加設桂州總管府監錢。西南二州的股權,恐怕足與中國其他各地的總和平起平坐。
唐高宗意圖改為「乾封泉寶」,其背景來自開元通寶的盜鑄,肯定是事實,但代表的意思應該是,五大監錢所背後的世家凌駕於皇權之上。
從這裡我會再一次確認,高宗李治本人對於「股份制大唐」的認知,其實都不足:先前的推測也是,聚集這些世族投資高宗政府並完成高麗東征的,應該是武則天所代表的勢力。
簡單說,唐高宗跟徐茂公以為,戰爭跟皇權綁在一起,而六六六年一過,大唐帝王將重返榮耀。
可惜馬上就被股東們打臉了。
不久,徐茂公逝世。而在這前後,崛起進入政治中樞的人名,特別顯眼。
劉仁軌。河南開封人士,三國叫做潁川郡。
《新唐書》有許多細節的記述,比方說,劉仁軌出身貧賤。在唐史上這自然很是關鍵,而《舊唐》卻未提。如果是靠推的,其實多有可疑之處。
第一,劉仁軌小時候恭謹好學,因為碰上隋末戰亂不能好好讀書,經常在空地上寫字複習,「由是博涉文史」。
這頂多是貧,而且很可能是父親過世家裡失去經濟支柱的那種。剛好也讓我們劃一條線:宋朝以前,能讀書識字的幾乎不可能是「下等人」。
第二,劉仁軌因為學識豐富,曾經改過當時河南道大使任瑰的奏章,因而受到任瑰推薦。
同樣不會有一個僕役能夠接觸到任瑰的奏章,劉仁軌是當時官府的高級文書官可能性也較高:這也不能是一個下等人透過考試當上高級文書官的時間點。
到這邊基本可以確認,劉仁軌應該是類似於劉備,在地區大世族底下的寒門分支子弟。頂了天當個州府公務員的階級。
而任瑰(多作任瓌),是李建成的老師,在這個傳說後幫劉仁軌申請了「赤牒授官」。赤牒就是「勅牒」,我高中同學叫這名字所以我略懂,皇帝的直接命令。
當時勅牒主要用來不經由繁複的政府部門直接任官,事急從權?沒,就是一個走後門的意思。
事實上,任瑰為人詬病之處,就是他經常推薦包庇親友為官,以及他非常怕老婆。他老婆就是劉氏。
不要開個頭就算,進一步說,任瑰是合肥人,本陳朝官員,原則上他老婆應該也是南人,跟北人劉仁軌不該有直接的親戚關係。
偏偏這是「南北朝後」,劉仁軌出身的「尉氏縣」,在南朝時也有加設一個在南京,啥意思?僑縣。而且當然是大世族像蘭陵蕭氏這種才會有南京僑縣。
也就是真要說起來,劉仁軌最可能是任瑰妻子的「老鄉」。有才有人脈,劉仁軌的人生因而開始轉動,倒是不用懷疑。
但再說一次,任瑰是李建成的老師。劉仁軌搭在這條船上,貞觀沒沒無聞很正常,他的傳也就跟蘇定方等人看起來差不多的感覺。
嘴一個曾經被李世民褒獎大概這樣,實則就是個小官。
對,不要想說劉仁軌靠白江口之戰聞名後世,他本質上就是個文官,而且是「知行合一」學派的人士。
所以歐陽修寫劉仁軌會憑空多一些老唐書沒有的資料,就跟三國志不知道關羽的生日但行天宮知道差不多的概念。
歐陽修還特別強調,劉仁軌不像蘇定方過了貞觀就被重用,實是因為得罪了武則天派手下李貓李義府大人。
這主要是衍生自當年李義府去大理寺討犯婦為小老婆一案,劉仁軌便是檢察官。雖然證據確鑿但唐高宗赦免了李義府。
與其想說歐陽修有沒有憑據,不如說,劉仁軌確實是靠自己的能力打入政治核心。
劉仁軌身為一個學者,地方官也是穩穩的做,一度做到「給事中」,進到皇宮去了(就是這時候當的檢察官)。
在這樣的背景下,唐高宗是「先對遼東用兵,後派劉仁軌為青州刺史」,那絕對不可能是貶官,而是信賴劉仁軌的能力,要他去監督協助戰線跟補給線。
不幸的是,劉仁軌是一個學者(講不膩)。
一個好將領,好軍官,是雷厲風行劍及履及。但劉仁軌卻是「先教後殺」的性格。
簡單說,下屬犯了過失,劉仁軌會原諒,先教育教育,下次再犯他才行雷霆手段。
加上長期治理地方,劉仁軌也很能體恤民心……其實你大概就猜得到出甚麼事情。總之,耽誤了軍期。
劉仁軌被摘了烏紗帽,但仍舊以平民身分押軍往朝鮮半島支援。他打算為這些人負責到最後一刻,而老天爺也沒有捨棄他。
當這支青州支援軍抵達朝鮮半島時,原本被蘇定方打平的百濟人又叛變了。
蘇哥的大軍早已轉戰高麗,只留了一個郎將劉仁願鎮守:仁願在當代算菜市場名,不表示此人跟劉仁軌有甚麼親戚關係。
原本是派了將軍王文度跟這批青州兵來接手百濟,誰知道將軍渡海的時候生病掛了,百濟人又叛變圍了劉仁願……
大唐朝廷一個反應神速,命劉仁軌立即升任總指揮。
巧的你看,這些青州兵本來就服劉仁軌多點,那可比得上千日的操練,結果劉仁軌連戰連勝,先是救出了劉仁願。
情勢大好?並沒有,那邊廂,蘇老爺子打不出成果,決定退兵。
唐高宗則發來手詔:「現在的情況是這樣,你們最好趕快去跟新羅會合,不然就立刻撤退離開朝鮮。」
這麼緊急還是要嘴一下,唐高宗這詔是給劉仁願的,他其實也沒想到劉仁軌會喧賓奪主。
好的,劉仁軌聚集了大家討論,是個人的都想說皇上准我們撤退那還不走嗎?
結果劉仁軌學者病大發,一通演講下來說服眾人前往新羅,好為國家建功立業。於是這支部隊就駐留朝鮮半島,配合新羅與百濟展開了游擊戰。
我們說來輕巧,事實上蘇定方跟劉仁軌這段朝鮮戰役持續相當久。
遼東經略戰,從六五八年程名振出兵開始,當時蘇定方還在征西,六五九年底才調東線。
顯慶五年,即六六O年三月,蘇定方攻打百濟,六月平定。
六六一年五月,蘇定方轉戰高麗,劉仁軌等人出發往百濟。
六六二年三月,蘇定方撤退,劉仁軌接手戰役。
六六三年,百濟請來的倭國援軍,跟唐軍在白江口發生了遭遇戰,這件事並沒有記在高宗本紀上。
說白了,劉仁軌的情況,跟當年班超有87%像,屬於「異域孤軍」,自行決斷。
劉仁軌不但打贏了倭國援軍,更因為發現百濟叛軍之首在其中戰歿,趁勝追擊平定百濟,才讓劉仁願跟先前來接應的孫仁師先行返回長安,自己留在百濟協助他們恢復經營。
這就是為什麼,六六六年唐高宗能夠得到「平定高麗」的機會。
卻說劉仁願回到長安,唐高宗親自面見之下才覺得奇怪:「你明明是個武將,怎麼在朝鮮的回信,文筆跟想法都是文人的套路?」
劉仁願忙答,其實在朝鮮都是劉仁軌在主持的。
唐高宗非常驚訝,直接下詔讓劉仁軌連昇六階。而收到升官消息的劉仁軌,隨即回覆了一封剖析朝鮮半島含日本的局勢,並且考慮到中國與朝鮮民眾的心理,完完整整的「高麗攻略」。
泰山封禪之時,之所以高麗王子會到,就是劉仁軌帶來了新羅及百濟、耽羅、倭四國酋長。
也就是這樣,我們才會在封禪之後,隨即看見「拜大司成,兼知左侍極。大司憲兼檢校右中護劉仁軌兼右相、檢校右中護」這麼複雜的一串加封。
劉仁軌完全可說是老天爺賜給唐高宗的奇人,而且他明顯不屬於任何既有的大唐股東,甚至包含徐茂公的軍派。
他是唐高宗下半場最重要的宰相之一,也是最重要的武將之一。但從朝鮮回國之後,記錄就非常少了。
所以我們一定要記得他的身分。
應該這麼說:如果不是劉仁軌天降神兵般的突然崛起,大唐朝廷傾向武后執政的風氣,恐怕十頭牛都拉不回來。
經濟、軍事,全靠武則天拉來的股東在支撐是其一,其二便是沒有劉仁軌,遼東不知道還要幾個十年才打得下來,更不要說後續的諸多邊疆戰役要如何應對。
意思是,那個局面有點,錢都是武則天出的,但能創造業績的業務都是高宗的人(非世家大族子弟),因而呈現了唐高宗一朝巧妙的平衡。
必須一再強調的是,唐高宗一點點都不會發現,自己不是董事長而是執行長,當時沒有這個概念嘛。
可下面的人一定會感受到,「誰」在做最終決策。
不是說唐高宗比武則天懂打仗,非常簡單的道理是,唐高宗的決策不以股東利益為優先,前線業務會比較有發揮空間。
武則天那是一定會考慮到股東利益,將軍打仗就難免綁手綁腳。
就好比李世民的必勝戰術:耗糧。(真的不是親自衝鋒啦)
這種拚資本的行為一定會造成一些股東的反感,所以才有李世民一直打勝仗但李建成的位子卻越發牢固這種事。
尤其當李世民是耗糧來平亂而不是「開拓領土」時,有人恨不得他去死也是正常的。
而這個時候,我們也不應該思考「武則天成為皇帝」的合法性與可能性。
股東要支持的,就只是讓武則天的兒子當太子,進而由武后成為武太后,便可以鞏固他們在決策圈的利益了。
唐高宗身體不好,目前仍是不用深究的事實。他既相信徐茂公跟劉仁軌這些人,也同樣信賴武則天與許敬宗李義府這邊的派系。
打倒長孫無忌後,現在看起來李治並不懷疑自己的大權在握。
但不論是世族、文臣,還是武將,都早已感受到朝廷山雨欲來的對峙感。
這樣的矛盾,在我讀過的片段中,幾乎是不存在的。
可想而知,將會為這個國家帶來前所未有的壯大,以及政治圈越發慘烈的鬥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