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儀傳滿短的。越短往往越難，也越有料。
第一，上官是稀有姓氏，我只在漢武帝輔命三傑中看過這個姓氏。
也就是漢昭帝上官皇后他們家。隴西人。
上官儀的祖籍寫陝州，靠，上次才閃過。
陝州指的是潼關那一帶，陝是「險要難行之處」。就是一說日本關東關西，不是以某一個「人為關卡」做界線，指的是關原。
你看地圖也可以知道，關原就是那種群山包圍之處。
中國的關東關西，人為關卡的定義就是函谷關或潼關，那實際上的界線，就是「陝」。
陝州到隴西那自然是很遠很遠的，但都過了五百年，孫悟空都從五指山下出來去取經了，上官家有遷移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情。
重點是既有線索會顯示，上官儀可能是「關隴世族河南省北部分局」。
這個是隋唐世族第一梯隊的分局，也就是弘農楊氏跟滎陽鄭氏的管區。偏楊氏，正是中原漢人世族與關隴世族的過度地帶。
身分上可能也是。
這裡尚且不為難，上官儀的父親是楊廣的江都宮副監，也符合世族設定。
不幸的是江都兵變，把上官儀變成了孤兒，然後就要難了。
「儀時幼，藏匿獲免。因私度為沙門，游情釋典，尤精《三論》，兼涉獵經史，善屬文。」
為什麼說「私度」？南北朝時期就已經有太多人覺得當世族或政府的佃農不如去當和尚，免稅賦繇役生命也較有保障。
這對於以「人礦」為本的傳統中國政府是很大的傷害，暫且不提其中暗度陳倉的部分。所以當時就開始達成共識，要有政府許可文件「度牒」才能出家。
唐朝後來整個制度化，當和尚跟參加科舉考試簡直沒兩樣。先不要寫論文。其實我當下反應過來的是，啊，唐三藏也是私度僧。
唐三藏的故事跟玄奘法師還是頗有基礎差別的，事實上跟上官儀確實更像。
而上官儀專精的《三論》，指的就是佛教《中論》、《十二門論》跟《百論》。
三論的專家吉藏法師，嗯，是外國人，家族從海上絲路來，在越廣那邊上陸，一路輾轉去到南京（江都）。
楊廣平陳之後，禮敬法師並推廣三論，是中國本土漢傳佛教的一大主流。
我不是講宗教，在講的是，上官儀往「三論」皈依，就可見三論宗在江南也是有頭有臉的大宗門。
而資料中最令我驚訝的是這句「貞觀之後，三論宗在中國逐漸衰落」。
為什麼？原因太明白了。玄奘法師所求，便是「天竺原典派」。李世民跟李治都大大歡迎推廣玄奘的佛學，那就表示在政治檯面下……
古漢傳佛教正在遭受打擊。
關鍵中的關鍵，或許就是上官儀之死。
上官儀是經學跟佛學的大師，同時也是文學界的一代宗師，在貞觀年間為揚州都督所舉，進士為郎。李世民將其召募入弘文館，做個國策顧問的閒差。
唐高宗則於龍朔二年，超拔上官儀為宰相。接下來不到三年時間，就被許敬宗鬥爭，下獄而死。
本傳雖未記載，但從志書中可以得知，上官儀在唐高宗繼位後，便長期跟許敬宗一樣，在非有正式官職的情況下出入禁中，專供高宗驅策。
既是密使轉正，也是一山不容二虎。
事實上，貞觀年間玄奘返國，李世民派去協助玄奘整理經典的兩名主要官員，就是房玄齡跟……
許敬宗。
在唐高宗的霸業逐漸崛起，武后一步步指掌天下的同時，許敬宗也在底下建立著自己的「王國」。
回過頭說，上官儀被超拔的時機，正是許圉師倒台的時候。唐高宗看起來是「搞不定南人」的機率大些。
就我們的設定應該說，武后底下的世族派系，沒有打算讓南人插足。
重點是，上官氏不因上官儀之死退出朝堂。正因為是稀有姓氏，所以大家都記得不久的將來，還有上官婉兒將會出現在這個舞台上。
婉兒不是別人，正是上官儀的孫女。
最後還是檢視一下上官儀的能量。
官場上，他們這批唐高宗親信為伍，但只怕誰也不親誰。若是上官儀的官場能量強，上官婉兒跟媽媽怕也不會入掖庭。
文友有幾個，在上官儀被誅時遭牽連，就算有能量也廢了。
但是上官儀之死，我們卻撈出了兩個大影響。
一是上面說的，佛教變革。二是史書提的，此後大唐二聖制啟動，武后可垂簾聽政。
就第一點說，基本完全可以發展「武則天是新佛教徒」的論調。
佛寺在北朝到唐初，無疑是擁有巨大人力、財力跟聲望的據點。
我不覺得寺裡都會是政治和尚，個個想要翻手成雲覆手雨。但一間大佛寺的信徒，必然是當地的「複數世族」。
朝廷想要動佛寺的人，佛寺的財，那就是找地方世族的碴。
李世民當年並沒有出錢出人出力幫助玄奘取經，但玄奘的回國，想必讓他看到了突破口。
天竺本土的經典，將會動搖既有的漢代佛教與鳩摩羅什系統。
這是一場信仰戰爭。唐高宗崇道則是另一個戰場。
雖然都還在假設階段，不過講清楚點可能更好理解。
承繼了唐太宗遺志的人，在佛教內戰方面，該是許敬宗。他一開始一定是兜售給李治的，但李治更傾向由道教入手。
前面的脈絡是說：佛教對世族影響大，道教深入民間更重。
唐高宗李治的選擇似乎都偏向「治根本」，但在短期內就是「事倍功半」。
至於資本整合則應該是武則天母女的方案。這跟顛覆佛教的目的性更接近，我的意思是，許敬宗發現武后更能幫助他的大計。
那史書關於許敬宗性格的描寫，也很能詮釋這部分。貪財。
跟著武則天母女來在世族角力中參一腳，才能獲得更多油水。
唐高宗那是要治國的，就算弄成了，中央的財富也是要用於均調，不是要中飽私囊的。
更要緊的是，武則天系的做法，很快就為唐高宗李治製造了足以施展拳腳的空間。
模型很簡單，主要股東跟員工都反對你，那麼我們就想辦法把董事會換一批人，主要幹部自然會跟著流轉……而且不用做到一百分，你皇上的表決案就能通過了。
講真的，這個模型就是把貞觀之治給拆崩了。但效果沒有不好，目前看起來超好的。
啊，所以李治需要武則天輔政的邏輯也更明白了：頭痛你要把政務交給大臣自理都行，為啥要找皇后？
因為皇后是股東召集人啊，這個新的措施、戰略，是否能得到股東的支持才是最重要的。
只有武則天才能幫唐高宗評估，就像唐太宗要立新太子最重要是得到長孫無忌支持一樣。
是的，過去就一再強調，長孫無忌就是貞觀的影子皇帝，他若真有心，在唐高宗手上取得帝位都是有可能的。
但長孫無忌沒做，他倒了，他召集來的股東也倒了。而武則天走著他的路，終於是當上皇帝。
事實證明重點不在於你是太尉，是相國，還是大司馬大將軍……只要做得是「正確的事」，就算是皇太后也能取得禪讓。
到這邊，我就再也不會困於「為什麼女人能在這個時候成為皇帝」了。
武則天的問題根本就不是女人，太后稱制本來就是中國這幾百年來的正常體制發展之一。
她所掌握的，也不是殺幾個頭的權力，或是有數十萬大軍，還是一個萬能宰相。
最後，關隴世族也將在不久後回歸朝堂，他們阻止武則天稱帝了嗎？
就這麼想吧：把誅殺上官儀，視作擊破漢傳佛寺的關鍵，那麼就會明白，武則天甚至解決了關隴世族在高祖太宗兩世都不能解決的難題。
玄奘的佛教不會馬上傳布取代天下佛教，但肯定以長安為圓心散播出去。
那麼，長安附近的大世族，將會是首波得利者。捨關隴集團其誰我就問。
相對的，關隴集團能不能在佛寺重組時喝到頭湯？還得看武后給不給了。
唐高宗與他的皇后，就像當年曹操遇上了荀彧，更勝劉邦得到了張良。
歷史的巨輪，開始狂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