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回京城
他立在那裡,臉色已難看到了極處,眼底像是壓著一場要把人燒穿的火,可那火偏偏被他生生按住,只剩下極薄極冷的一層平靜覆在面上。她看得出來,這是他已經怒到失態邊緣,但仍勉強維持的樣子。
他盯著她看了許久,目光從她肩上參差不齊的短髮,落到她腳邊那一團團烏黑髮絲,再回到她臉上。那樣子不像在看一個女人,更像在看一樁突然在御前炸開、卻又必須立刻按下去的禍事。
屋裡跪了一地的人,沒有一個敢發出一點聲息。
皇帝終於開口,聲音低得像冰刃刮過石面:「好。很好。」
這幾個字一出來,伏在地上的幾個宮女都抖了一下,連頭都不敢抬。她卻只是站著靜靜地看著他,斷髮垂在肩側,臉白得近乎透明,神色卻靜得像一汪結了冰的湖水。
皇帝轉過頭去,不再看她,只冷冷道:「傳福隆安。」
外頭立時有人應聲而去。她知道,走到這一步,事情已經不再是屋裡這一場對峙了。從這一刻起,她不再是皇后,不再是南巡行在中的那個中宮之主,而是一個要被立刻從眾人眼前移開的人。
福隆安來得極快,進門時先看見跪了一地的宮人,再看見一地斷髮,臉色當場白了一白,卻還是極力穩住,叩首請安。
皇帝沒有叫起,只淡淡道:「即刻備車。」
福隆安神色一肅,忙應了「嗻」。
「將皇后連夜送回京去。」皇帝說到這裡,聲音愈發冷了,冷得讓人背脊發寒,「對外只說皇后突發急病,不必驚動旁人。」
福隆安伏得更低:「奴才遵旨。」
這幾句話吩咐下來,她心裡反而忽然空了一下。原來他連等都不願等,連回宮都不願與她同回。南巡未竟,皇后卻要先行押返,這不只是懲戒,是把她整個人從眼前、從隨駕秩序、從一切還能勉強維持的體面裡直接剝出去。
皇帝仍不看她,只一字一句地下令:「著兩個老成的女子看住皇后,不許她在上車前跟任何人說話、傳遞訊息;這些在她跟前伺候的人,全部換掉,一概分開看住,不許彼此串說一句話;俟後押回京師一併審問。」
「嗻。」
她聽著,忽然很想笑。事到如今,果然他最會做的還是這個:先把一切掩蓋住,抹乾淨,收拾得就像什麼也沒發生過。可地上那一團團黑髮還在,誰也不可能真當沒看見。
福隆安退下去安排時,皇帝才終於再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裡已經沒有半分夫妻之情,只剩下一種驚怒之後逼出來的冷酷。她明白,他此刻最不能忍的,也許不只是她斷了髮,而是她竟敢當眾把一切都說破。
片刻之後,簾外響起許多急促而低的腳步聲,行在裡的燈火這裡、那裡,一盞盞亮起又暗下,所有人都知道出了大事,卻又誰也不敢問。

圖片作者:ChatGPT
等到她被孤伶伶地送上車時,外頭天色早已黑透,宮人們跪在兩旁,沒有一個敢抬頭。她隔著薄簾,最後只看見南巡行在長長的迴廊被燈火切成一段一段,像是這些年她在宮裡走過的路,明明都在眼前,轉眼卻再也回不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