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茜的臉上沒有表情,眼神卻充滿了疑惑:「但,議員,這不是我們當初講好的原則嗎?不拿服務換選票,不搞特權請託。」

政翰嘆了口氣。「長照組織需要資源,而議會就是資源的集散地。妳必須學習,有時候,理想必須與現實交換。」
政翰在議會的第一個月,就在這種原則與現實的衝突中度過,而小茜,則成了他政治生涯中一塊磨刀石。
政翰的時間被切割成了兩半,但他的心卻始終被亞娜的「緊急人力介入方案」牽引著。
亞娜的行動如火如荼。她將總和管理的角色扛了起來,同時也啟動了高階人才的招募。
小瑜正式接管六村,她的「六村樣板計畫」已經開始實行,將所有流程標準化、手冊化,準備迎接未來的空降總監。
阿凱則帶著一個精幹的小組,遠赴兩江省,開始進行初期的市場調查與政策研究,準備建立先遣隊。
美華被亞娜拉進核心,成為她的行政與數據輔佐,負責追蹤所有擴區計畫的進度與財務報表。阿麗則被安排在六村,跟著小瑜學習更扎實的管理經驗。
一切看似有條不紊,但亞娜的壓力也大到極點。她必須同時扮演總舵手、培訓官和緊急消防員的角色。
政翰雖然無法深入執行,但他利用縣議員的身份,為組織打開了新的大門。
1.預算導入:他利用自己在社會福利委員會的影響力,成功推動縣府將部分長照創新試辦計畫的預算,導向他們預計開拓的高大縣服務區。
2.法規鬆綁:他與幾位理念相近的議員合作,推動了針對偏鄉長照機構「人力配置彈性化」的法規鬆綁,這直接解決了花東十二鄉鎮面臨的「人難找」困境。
3.企業媒合:他利用縣議員接觸到的企業人脈,為組織成功媒合了兩家科技公司,提供了「遠距健康監測系統」的技術支持,這對亞娜推動的「服務標準化」提供了強大的工具。
政翰與亞娜的溝通,從以前的並肩作戰,變成了深夜的視訊電話。
「花東的總監人選找到了嗎?」政翰在一個深夜的視訊中問道。
亞娜疲憊地揉了揉眼睛,屏幕裡的她看起來消瘦了許多。「還沒有。候選人A經驗足夠,但缺乏社區精神。候選人B很有熱情,但管理經驗不足。我寧願慢一點,也不能讓一個『空有能力,沒有地氣』的人來毀掉六村的精神。」
「但我們不能再等了,亞娜。」政翰的語氣帶著焦急,「高大縣的案子已經批下來了,我們必須立刻啟動。」
「我知道。所以,我已經決定啟用『地氣洗禮』方案。我們先錄用B,讓他立刻來六村跟著小瑜三個月,由小瑜負責教會他『為什麼做』,我來教會他『怎麼做』。同時,繼續尋找更適合的人選A。」亞娜堅定地說。
政翰看著亞娜,心中湧起一陣愧疚。他以前是她的盾牌,現在卻成了她不得不擔起的重擔。
「亞娜,謝謝妳。妳做得比我預期的更好。」
「這是我們共同的夢想,政翰。」亞娜輕聲回覆,目光中又浮現出那晚的堅定。「我們都必須在新的位置上發揮最大的作用。妳在議會為我們爭取陽光,我在組織裡為我們紮下根基。」
政翰在議會越久,就越感到政治的孤獨。他身邊的同僚多數是利益共同體,而非志同道合的夥伴。只有當他偶然回到組織,看見小瑜忙碌的身影聽見阿凱從兩江省傳來的興奮報告他才感覺自己回到了真正的戰場。
這天情況尤其糟糕。在下午的預算協商會議上,一位盤踞議會數十年的老議員——陳萬福對政翰提出的《長照服務區域劃分與彈性化草案》提出了尖酸刻薄的質疑話裡話外都帶著一種「年輕人不懂事」的輕蔑甚至暗示政翰是藉著社會福利的名義為自己的組織謀取利益。
陳萬福在發言中多次引用過時的數據語氣強硬將政翰準備充分的提案徹底打亂讓他難堪不已。政翰知道這不是針對提案本身而是對一個新興政治力量的震懾。
心中鬱悶至極政翰破天荒地沒有驅車回他那空蕩蕩的公寓而是遵循著本能的指引驅車前往他最熟悉的六村。
夜幕低垂六村社區中心裡還亮著溫暖的光。他推開門看見小瑜正在廚房裡清點食材準備隔日長者的供餐。阿麗和美華已經離開。
「議員您怎麼來了?」小瑜驚訝地問道臉上旋即換上擔憂的神色因為政翰的臉色實在太難看了。
政翰只是疲憊地坐在餐桌旁將公事包重重地放在地上。「我不是來當議員的,小瑜。我只是來找回一點『氣』。」
小瑜沒有多問轉身遞給他一杯溫熱的薑茶。她太了解政翰了能在這個時間點跑回六村肯定是受了大委屈。
「是陳萬福議員吧?」小瑜輕聲問道。
政翰猛地抬頭驚訝地看著她。「妳怎麼知道?」
小瑜輕輕一笑將手中的菜單放下。「六村雖小但我們經營這麼久也是這地方的一份子。誰對長照友善誰又只是說說場面話我們多少都心裡有數。」
她拉了張椅子在政翰對面坐下語氣變得凝重。「政翰哥妳在議會裡不能再用以前在長照組織裡那一套『是非對錯』來做事了。那裡是個叢林有自己的規矩和勢力範圍。」
政翰靜靜地聽著知道這才是他今晚來此的目的:尋找亞娜和小瑜共同擁有的那份在地智慧。
「議會裡大致上分幾個派系他們通常不以黨派劃分而是以『利益地盤』劃分妳要特別小心有些地盤妳最好不要輕易踩進去。」小瑜開始緩緩道出議會的潛規則:
「最顯眼的,就是工程建設派系。他們專注於地方的重大建設、道路修繕、水利工程。他們需要的是預算和標案。你只要不干涉他們的工程案他們通常不會主動找你麻煩。陳萬福就是這個派系裡的老大哥妳的長照提案如果動到了他們的某些規劃預算他們就會覺得你在『搶飯吃』。」
「另一批人專注於教育和文化事務。他們會插手學校的建設、營養午餐的合約、地方藝文活動的補助。他們爭取的是地方聲望和對未來人才的影響力。這些人相對溫和但如果妳的長照計畫涉及到閒置校舍的活化利用或者社福教育的資源分配他們就會變得敏感。」
小瑜壓低了聲音強調了這一點。「最需要你小心的就是原本就在搞長照和醫療的地盤。這些人不一定在檯面上很明顯但他們通常與地方醫院、特定養護機構、甚至某些大型基金會關係匪淺。」
「政翰哥我們『六村模式』的成功已經威脅到他們了。我們不走傳統機構養護強調社區共生、在地老化。這等於是打破了他們原有的利益分配模式。」小瑜分析道,「他們現在表面上會歡迎妳這個『社福專業人士』但心裡卻視你為最大的競爭者。你提的任何改革草案都會被他們視為對自己利益的直接侵害。」
「最後當然還有專門搞土地開發和重劃的。他們目標明確只關心土地變更和容積率。你如果擋了他們的開發案他們的力量是最難對付的。」
小瑜總結道:「你現在提的《區域彈性化草案》陳萬福之所以刁難你不僅僅是他看不慣你這個年輕人更是因為你的法案會影響到縣府大筆預算的流向這就間接動到了工程建設派系的奶酪。」
「你不能指望用『這是對的事』來感動他們。」小瑜語重心長,「你必須學會『交換』和『聯盟』。你要找到那些能從妳的長照擴張中看到自己利益的議員跟他們結盟。」
政翰聽完這席話心中的鬱悶散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茅塞頓開的清晰。他意識到他並不是在單純地推動一個社會理想而是在政治的棋盤上爭奪資源和話語權。
他喝下杯中的薑茶感到一股溫暖的力量流遍全身。
「謝謝妳小瑜。妳今天給我上了最重要的一課。」政翰站起身眼神重新變得堅定。
小瑜微微一笑:「我們都是六村的守護者。你在議會裡為我們爭取陽光,我們在這裡為你保持溫度。」
政翰點點頭沒有久留。他知道他必須立刻回去重新審視自己的法案並制定新的議會攻防戰略。他不能再以「社工」的姿態面對「政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