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宮大路之上,夜風帶腥。
阿一與真澄來回奔走,刀與法並用,尋常妖異已難近身。然人力有限,兩人四足,再快亦難兼顧四方。
一處方平,另一處又起。
且凡鬼怪現於民前,便不得不急援。
隊形散亂,與武士諸隊難以結陣討伐。
未幾——
兩人已氣息紊亂。
「那邊……還有!」
阿一抬手指向遠處,聲音已帶喘意。
「跑……跑不動了啦……」
真澄彎著腰,幾乎是拖著步子。
話雖如此,仍咬牙前行。
——
前方,一名婦人跌跌撞撞奔逃。
其後,惡鬼張牙舞爪,已逼至數步之內。
阿一神色一沉。
距離太遠——來不及。
他只能舉刀,準備投出。
就在此刻——
一道光,自兩人身後疾射而來。
破空之聲,清脆如裂。
箭。
但那箭,通體微光流轉——宛若破魔之矢。
箭入鬼身。
——瞬間崩裂。
妖軀如碎影,散於夜空。
阿一與真澄同時回頭。
遠處屋脊之上,一道身影立於月光之中。
白衣窄袖,緋袴如火。
外披白紗千早,隨風輕動。
一身巫女之裝,端正而清冷。
她已再度搭箭。
「……哪來的。」
真澄喘著氣,低聲嘀咕,「伊勢那邊的嗎……」
阿一向前一步,開口欲言:
「多謝,能否——」
話未說完。
那巫女已轉身。
弓弦再鳴。
破魔矢連發,直指另一處妖氣。
自始至終,未曾看他們一眼。
——
「走吧,沒那個空閒了。」
真澄揮手催促。
「趁現在,先把場面收住。」
兩人迅速整合附近警固役與武士,借著巫女壓制妖勢之機,將各處鬼怪逐步驅趕。
阿一點頭應聲,隨即跟上。
只是——
他仍忍不住回望一眼。
屋頂之上,卻已不見其人。
——
片刻後。
在阿一指揮與真澄術法輔助下,眾妖被逼至一處空地。
惡鬼、怨靈、付喪神——混雜盤踞,低吼不止。
然——
雖已聚攏,卻無人能施以決定一擊。
局勢,反而僵住。
一名武士壓低聲音問道:
「怎麼辦……北條大人?」
阿一微微一怔。
「北條」二字,似在耳邊掠過,卻未入心。
他一瞬失神。
「喂,人家問你呢!」
真澄不耐,一腳踢在他小腿上。
阿一猛然回神。
「……就,一隻一隻殺吧。」
「蛤?」
真澄瞪他,「大家都累成這樣了欸。」
「我以為你有什麼打算,才把牠們趕在一起。」
阿一皺眉回道:
「我還以為你有什麼大法術。」
「才沒有那種東西哩!!」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
四周武士聽在耳中,臉色愈發凝重。
若無破局之策——
只怕下一刻,妖群便會反撲潰散,再度肆虐全城。
——
果然。
鬼群已開始壓近。
陰氣翻湧,低鳴漸高。
就在此時——
地面忽然浮現紋路。
一個。
兩個。
四個——
轉眼之間,無數符式自地上展開。
陰陽八卦,層層交疊,快速旋轉。
「……不好。」
真澄神色驟變。
「快退!全部退開!!」
眾人尚未完全反應——
符陣已然轉動。
光,從陣中升起。
一道、十道、百道——
化為無數光柱,直貫而上。
——貫穿妖群。
嘶鳴驟起。
惡鬼撕裂,怨靈崩散,付喪之形瞬間瓦解。
光芒盛極。
如白晝降臨。
數息之後——
一切歸於寂然。
光滅。
風止。
——
武士們彼此相望,急忙檢視自身。
除了些許穢血與殘渣,竟無一人受傷。
正當眾人疑惑之際——
後方,有人緩步而出。
暗色狩衣,垂落端整。
下著指貫,步履從容。
頭戴立烏帽子,手持蝙蝠扇。
一副朝中公卿之姿,卻行於血戰之地。
他語氣平和:
「放心。」
「對人……無害。」
聲音清潤,帶著宮廷特有的雅致與距離。
真澄直接跌坐在地,大口喘氣。
仍不服氣地回嘴:
「我知道……」
「我只是……擔心大家要洗衣服而已……」
男子聞言,僅淡淡一笑。
未再多言。
轉身——
朝大倉御所方向,緩步而去。
——
鬼群一瞬潰散。
光芒既滅,街道歸於死寂。
眾武士與警固役或倚牆、或席地而坐,氣力盡失。
滿腹疑問,卻連開口的餘裕都無,思緒亦如斷線,難以成形。
唯有阿一。
他仍站著。
眉間緊鎖,神色陰沉。
真澄看在眼裡,卻未多言,只淡淡開口:
「先別想了。」
「明天的事,留給明天去煩。」
阿一沉默片刻,終於點頭。
他深吸一口氣,重新整頓心神,開始下令——
留數人巡街,戒備餘變;
其餘人等,收斂兵刃,守禮護民,引受驚之百姓前往寺院暫避。
一切井然有序。
待部署完畢,阿一轉身,欲回御所復命。
——手腕忽然被人一把抓住。
「欸欸欸。」
真澄皺著眉,盯著他一身血污。
「你這樣,是要直接進御所?」
「……我沒差。」
「你沒差,我有差。」
真澄語氣一沉,直接把人往回拖。
「走,先去你那邊。」
不容分說。
——
正當眾人忙於收束殘局、調度人手之際——
無人察覺。
遠處重塔之巔,有一人立於夜風之中。
身影隱於暗影,氣息幾近於無。
若非刻意凝視,幾與夜色無異。
他自始至終,靜觀一切。
鬼群潰散、光陣乍現、眾人驚疑——
皆未逃過其眼。
然而——
他未曾出手。
亦未發一語。
如同一縷幽影。
片刻之後。
他身形微動。
下一瞬——
已然不見。
無聲無息。
彷彿從未存在過。
——
阿一與真澄兩人自幼相識。
阿一幼時寄養於寺,
真澄則是被棄於門前的孤兒。
起初,兩人皆不受待見。
直到當年的相模殿——北條義時——親自過問。
不僅命人照拂,更指名真澄為阿一之學伴。
自此,兩人所得資源,遠勝常人。
然而——
所承之重,亦遠非常人可比。
武家之子,須習兵法、禮制、政務;
而被欽點之學伴,更須精通佛法、戒律、術式。
不敢有一日懈怠。
他們的童年,無親無友。
只有彼此。
與無盡的修習。
——
夜深。
兩人回到阿一住所。
屋舍不算寒酸,卻也談不上寬敞。
器物簡素,佈置克制。
真澄掃了一眼,眉頭微挑。
「你就一個人住?」
「僕人呢?」
阿一隨手卸下外衣,語氣平淡:
「沒有那種東西。」
「我也不需要。」
真澄輕哼一聲。
「你就這麼討厭他們?」
話中所指,不言自明。
阿一沒有回應。
只隨手拋來一條粗布毛巾,外加兩顆玄米飯糰。
真澄接過,沒再多問。
一口咬下。
「嗯……還不錯啊。」
語氣甚至帶點滿意。
他邊吃邊用毛巾擦去身上血污與灰塵,神情終於放鬆了幾分。
屋內靜了下來。
外頭的夜,卻尚未真正結束。
見阿一仍無開口之意,真澄也懶得再問。
他將最後一口飯糰吞下,隨手把毛巾往旁一丟,整個人往地上一躺。
「……不行了,我先睡。」
語氣平直,帶著毫不掩飾的疲憊。
也不等回應,便閉上眼,呼吸漸沉。
——
屋內,瞬間安靜下來。
阿一未動。
他仍立於窗前。
夜色深沉,遠方的鶴岡八幡宮靜靜矗立。(註1)
燈火微明,似有若無。
他目光凝在那處,神情晦暗難明。
數日以來——
妖異突起,已經連著好幾晚了。
不明所已也又無從理清。
他沒有說出口。
只是靜靜地,看著。
——
不知過了多久。
疲憊,終於追上他。
眼皮漸沉。
意識一點一點遠去。
窗外的燈火,逐漸模糊。
阿一微微側身,靠著牆坐下。
就這樣,在未解的思緒之中——
緩緩闔上雙眼。
註1:鶴岡八幡宮,或稱鎌倉八幡宮,供奉軍神-八幡大菩薩,源氏武士的氏神,亦為鎌倉幕府中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