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之後,月兒偷偷來到月燼湖。
果然。玄暮已經在那裡等。
夜色靜靜落在湖面上,星火沿著水邊一點一點漂浮,銀葉藤垂在岸邊,被風拂得很輕。玄暮立在那片碎銀似的月光裡,肩上還帶著些夜霧,像是早已和這片森林長在一起。
月兒一路趕來,跑得有些急,到了湖邊時還帶著一點喘。
「等很久了嗎?」她氣喘吁吁地問。
「剛到。」玄暮看著她,眼裡含著一點很淡的笑意,
「妳慢點。」
月兒哪裡慢得下來。
她白日裡在議事廳被震了一輪,後來又被帶去看月清閣,回去之後還被內院總管和老師交代了許多事,腦子裡到現在都還是亂的。
可再怎麼亂,都亂不過一件事——玄暮今天到底是怎麼回事。
她一想到他進議事廳那一段,心裡就還有點發麻。
「你今天太誇張了吧?」
月兒走到他面前,氣都還沒喘勻,便先忍不住開口,
「為什麼殿主要聽你的?你不是北境守門者而已嗎!」
玄暮低頭看她,像是覺得她這副跑來質問的樣子很好玩,語氣卻仍舊平平靜靜。
「是啊,我是北境守門者。」
月兒一聽他這樣答,差點沒被氣笑。
「你少來!」她往前一步,仰頭瞪著他。
「那祭司殿主為什麼要那樣?還有那些分殿長老,剛剛你一進門,整個議事廳都安靜了。你不要跟我說是因為特級很難得,我才不信。」
玄暮眼底笑意更深了一點,卻還是沒有立刻鬆口。
「應該是因為特級真的很難得吧?」
「玄暮。」月兒這次連名帶姓地叫他,聲音都壓低了些,明顯是真的被他氣到了。
「你少來!」
她白日裡在議事廳本來就一直忍著,忍到現在,終於抓到人了,哪裡還肯被他這樣兩句話帶過去。
「你今天站在那裡,哪裡像普通守門者?還有什麼『北境之後,定了』,你到底在說什麼?你之前是不是一直在騙我?」
月燼湖的風輕輕吹過。
玄暮看著她,沒有立刻答。
月兒本來還想再追問,可一對上他的眼睛,心裡那股氣又莫名被壓下去一點,變成另一種更亂的東西。
因為她忽然發現,玄暮今晚看她的目光,和白日裡在議事廳時不太一樣。
白日裡他是冷靜的,沉定的,像站在她前面替她壓路時,不會讓任何情緒露出太多。
可現在這裡只有他們兩個。他的眼神便不再那麼藏了。
沉沉的,安安靜靜的,卻帶著一點像終於能卸下什麼的鬆。
玄暮終於低聲道:
「我沒有一直騙妳。」
月兒一怔。
「那你——」
「只是有些事,妳以前不知道也沒關係。」
他頓了頓,像在斟酌要從哪裡說起。
「北境守門者,不是單一職位。」
月兒愣了一下。
玄暮看著她,慢慢道:
「最外層的是巡守與界門值守,再往上是執界、統巡、領夜。再往上……才是森林之主。」
月兒整個人安靜了兩秒。
風從她耳邊吹過,她卻像一下子沒聽見。
她眨了眨眼。
「……所以?」
玄暮垂眸看著她,語氣很平。
「所以,他們今天說的森林之主,主上。是我。」
月兒:「……」
整座月燼湖忽然安靜得只剩風聲。
浮游的星火還在漂,湖面上的月亮也還好好地掛著,連玄暮的神情都還是那麼平靜,好像自己只是剛剛順口說了句「今天夜色不錯」。
可月兒的腦子已經空白了一瞬。
她站在原地,足足看了他好幾息,才終於找到自己的聲音:
「……你再說一次?」
玄暮眼底那點笑意終於有些壓不住了。
「我是森林之主。」
月兒覺得自己今天大概真的被震太多次了。
先是特級靈骨,再是系統,再是議事廳,然後月清閣,最後居然還有這個。
她本來以為玄暮最多就是北境守門者裡地位比較高、比較被看重的那一種。可她從來沒想過——
他是那個「森林之主」,那個「主上」。
是那些內院弟子低聲議論、讓整個祭司殿都多來了那麼多人看的那個人。
是議事廳裡連殿主都要正眼接話的人。
而她以前居然還在月燼湖邊,認真問過他:
「你現在在哪個級別呀?」
想到這裡,月兒耳根一下子燒了起來,連帶整張臉都有點熱。
「你……」
她張了張口,半天才擠出一句:
「你居然真的一直在騙我。」
玄暮倒是很坦然。
「我沒有說假話。」
月兒立刻抬頭瞪他。
「你說你普通!」
「嗯。」玄暮點頭,神色一本正經,「在北境,我確實算普通。」
月兒:「……」
她忍了兩秒,還是沒忍住,直接抬手打了他手臂一下。
力道不重。更像是氣不過。
「玄暮!」
玄暮低低笑了。那笑聲很沉,落在湖邊夜色裡,莫名讓人耳根更燙。
月兒本來還想再補一句,可一看見他居然還笑,反而更想氣了。
「你還笑。」
「不然呢?」玄暮望著她,語氣裡難得帶了點很輕的縱容,「妳現在這樣,很可愛。」
月兒一下子卡住。
剛剛那點氣,像忽然被人丟進湖裡,噗通一聲,就不知道沉哪去了。
她別開臉,聲音小了一點,卻還是不服氣。
「你今天在議事廳說那些,真的快把我嚇死了。」
「我知道。」
「你知道你還那樣?」
玄暮安靜了一瞬。
這一次,他沒有再笑,也沒有再用剛才那種故意逗她的語氣。
他只是看著她,低聲道:
「因為我不說,妳就會被他們慢慢拉扯。」
月兒微微一怔。
玄暮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很穩,也很深。
「妳今天才剛測出來,很多人看見的是特級,是稀有,是某一殿能不能多一個出彩的弟子。」
「可我看見的不是。」
月兒站在他面前,忽然就安靜了。
風聲吹過湖邊,銀葉藤輕輕摩擦出細細的聲響。
玄暮低聲道:
「我看見的是,妳如果被他們各自拿一半去磨,最後會很辛苦。」
「妳不是只適合一種路的人。」
「所以我得先讓他們知道,妳不能被那樣養。」
月兒心口忽然一軟。
白日裡她站在議事廳中間,聽著那些話,心裡其實是亂的。她知道玄暮是在替她壓路,卻直到現在,才真正聽見他把原因說出來。
不是因為她特別好看或一時偏心。
而是因為——他真的看懂了她。看懂她不能被隨便分掉,不能被硬塞進一條窄路裡,不能只當成某一殿裡會發光的一小塊。
他想要她長大。
而且是好好地、完整地長大。
月兒垂下眼,聲音都比剛才輕了很多。
「那你也不能都不先告訴我啊……」
玄暮看著她,低聲問:
「生氣了?」
月兒抿了下唇。
「……有一點。」
「只有一點?」
她本來想嘴硬說很多。
可話到了嘴邊,最後卻變成:
「更多的是被嚇到。」
玄暮沉默了一下。
然後,他抬起手,很輕地碰了一下她耳邊被風吹亂的髮絲。
「對不起。」
這句道歉來得太低、太真,月兒反而一下子不知道該怎麼接。
她抬頭看他。
玄暮的手還停在她耳邊,沒有再往下,也沒有刻意放開。
「我不想瞞妳太久。」他低聲說,「只是以前,妳不知道這些,會過得輕鬆一點。」
月兒心裡忽然又軟了一下。
因為這確實像他會做的事。
把危險、重量、身份和麻煩都先壓在自己那邊,只把月燼湖的夜、村裡的孩子、還有那些能讓她笑起來的部分留給她。
她看著他,過了好一會兒,才小聲道:
「那現在呢?」
玄暮望著她,眼神很靜。
「現在妳進主殿了。」
「嗯。」
「也住進月清閣了。」
「……嗯。」
他低下頭,離她近了一點,聲音很低很低:
「我如果再不告訴妳,等哪天妳從別人口中知道了,會更生氣。」
月兒一想到這個可能,居然還真的有點道理。
她抿了下唇,本來還想再裝一裝,最後卻還是沒忍住,嘴角很輕地彎了一點。
玄暮看見了,眼底也慢慢有了笑。
「不氣了?」
月兒立刻把那點笑意壓回去。
「還是有一點。」
「那怎麼辦?」
她抬眼看他,故意道:
「你自己想。」
玄暮像是真的想了一下。
然後,下一瞬,他忽然伸手把她輕輕拉近了一點。
月兒呼吸一頓。
「玄暮——」
「讓妳罵回來?」
「我又不是要罵你。」
「那打回來?」他微微垂眼看她,聲音低低的,
「剛剛那一下太輕了,我可以再讓妳打一次。」
月兒本來還有點氣,一聽見他這樣講,反而沒繃住,笑意直接跑了出來。
「誰要打你啦。」
她嘴上這樣說,手卻還是輕輕抓住了他衣袖一角。
那個動作連她自己都沒意識到有多自然。
玄暮垂眸看了一眼,眼神忽然就更深了些。
他低聲問:
「月兒。」
「嗯?」
「月清閣離月燼湖不近。」
月兒抬頭。
「所以?」
玄暮看著她,唇角很輕地彎了一下。
「所以以後,妳若還想半夜偷偷跑來找我,別再跑這麼急。」
月兒怔了怔。然後耳根忽然又紅了。
因為她這才意識到——
自己剛剛根本就是一從議事廳那些事裡脫身,就直接跑來找他了。
她連月清閣都還沒好好坐下,就先來月燼湖。
這個事實,讓她本來剛壓下去的心跳,又開始亂。
她小聲道:
「我又不是特地……」
玄暮低低接了一句:
「嗯,妳只是第一個就想來找我。」
月兒:「……」
她徹底說不出話了。
偏偏玄暮還看著她,眼裡那點笑意與溫柔一層一層慢慢漫開來,像是她再怎麼嘴硬,他也都知道答案在哪裡。
月兒最後只能有點羞惱地抬手抓住他衣袖,聲音小小的:
「你不要一直這樣講話。」
「哪樣?」
「就是……會讓人沒辦法接的那樣。」
玄暮安靜看了她兩息,忽然低聲說:
「那就不用接。」
「什麼?」
「妳只要知道,我今天會去,是因為我不想讓任何人耽誤妳。」
月兒的手指,慢慢收緊了一點。
夜裡的月燼湖很靜。
靜得能讓人把每一個字都聽進心裡最深的地方。
玄暮低頭看著她,眼神很沉,也很柔。
「還有——」
月兒抬眸。
他聲音更低了些。
「北境之後,確實定了。」
月兒心口一顫。
「……什麼意思?」
玄暮看著她,像是終於不打算再藏。
「意思是,妳以後不管在哪裡修習,最後都會來我這裡。」
月兒整個人都安靜了。
不是因為沒聽懂。
恰恰相反,是因為她聽得太懂了。
她一直以為那句「北境之後,定了」是在說她以後會和北境有關,會被借調,會接觸那邊的事。
可現在玄暮親口告訴她——不是有關。
是會來。
來他這裡。
來到他在的北境。
來到他守著的森林。
月兒的心跳快得幾乎有點亂了。
她看著玄暮,半天才小小聲地問:
「……你這樣算不算,從很早以前就在替自己安排?」
玄暮聽見這句,竟很輕地笑了一下。
「算吧。」
月兒睜大眼。
他居然還承認。
玄暮垂眸望著她,眼神沉靜,卻沒有半點迴避。
「所以妳現在才知道,已經算晚了。」
月兒整張臉都熱了起來。
她明明是跑來興師問罪的。
結果現在被他這樣一說,整個人反而像掉進另一種更深的、發燙的月色裡,連原本準備好的那些質問都不知道散去哪裡了。
最後,她只能很輕很輕地抓著他的袖子,小聲說:
「……玄暮,你真的很壞。」
玄暮看著她,眼裡那點月色慢慢深下來。
「嗯。」
「還嗯?」
「可是妳還是來了。」
月兒一下子就沒話了。
因為——他說得對。
她還是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