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花在等一個失約的人,我在螢幕外第一次看見,愛可以透過鬼魂與時間,被記得很久。

舊時煙影
當時的我還在讀小學,世界嘈雜,教室很擠,那時的家裡,客廳那台老電視卻大得驚人。
螢幕裡的如花,不是童話裡會發光的角色,我只知道如花是隻鬼,記得她一直在那裡,等一個沒來赴約的人。她的出現,像一抹不合時宜的顏色,冷冷落在過於明亮的日常裡。對於一個孩子來說,那些吞雲吐霧與生死相許,是關於淒美,最原始的啟蒙。
我不懂什麼是鴉片煙,卻記得那張大床上繚繞的煙霧,一圈圈地飄起來,把時間慢慢拖住。
也不懂得為什麼兩個人要一起死,卻感覺那一刻很重要,好像說好做了就不能後悔。
當時的梅艷芳,那雙眼裡的情緒太深,太靜,靜得像寒潭下的冰,看進去了,就教人沒頂。
至於張國榮飾演的十二少,很好看,因為他會笑。但那種笑,輕飄飄,好像隨時會散掉。
後來懂得了那樣的笑,其實帶有舊時代一抹殘陽的優雅。那份公子哥獨有的頹廢,似腐木裡透出的冷香,迷人卻荒涼。
那場吞金戲碼,我其實看不懂,只是接受著——原來那種感覺,是一種美。
長大了才知道,這種美往往得用碎裂和毀滅來祭奠。
這段記憶,像是一股鑽進被窩裡的涼意。那襲紅色旗袍,成為了我童年最沉靜、也最華麗的陰影。
人走了,其實還好。
難的是,熱鬧散了之後,屋裡只剩你一個人,還在想以前的事。
歲月餘燼
二十多年後,推開重重疊疊的歲月餘燼,再看《胭脂扣》,眼前的光影不再是恐怖片,而是一本寫滿嘆息的人生帳簿。
她等了五十年,不是因為時間不走,而是她走不出來。
以前的我只看見如花的癡,以為十二少辜負了愛。
現在我比較明白,他只是沒有那麼勇敢。
或者說,大多數人都沒有。
「如夢如幻月,若即若離花。」
如花贏了貞烈,卻輸掉時光;
十二少輸盡氣節,卻贏得生存。
我們都曾年少輕狂,為愛斷腸,以為自己會是那個能夠為愛赴死的如花。
後來才發現,到底是為愛赴死比較深情,還是活著承受比較難?
這件事,一直都不好說。
浮生繼續
最終,如花將那只胭脂扣還給了衰老的十二少。那一刻,她轉身隱入黑暗。這次辭別,她將自己從那場長達半世紀的執念中引渡出來,不再回頭。
如果愛沒有被實現,還算不算存在?
如花記得,十二少卻忘了。於是那段愛,就只剩下一個人的重量。
這麼多年過去,現在想來,當年讓我不安的,不是鬼魂,也不是死亡,而是那種太認真的情感。
生活仍然繼續。
也許大多數人,都不會成為如花。我們比較可能,會變成那個在人群裡默默老去的十二少。
如花把胭脂扣還了回去。
那一刻才算是看見,有些東西燃燒過,就只是燒完了;有些事,或許就停在這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