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東羅馬的鄰居中,除了西歐以外,另一個有代表性的文明,非伊斯蘭世界莫屬。
而伊斯蘭世界的紀載中,從來沒有一刻否認過東羅馬就是古羅馬帝國的繼承人。相反地,從先知穆罕默德的時代以來,他們向來默認東羅馬就是羅馬。
就是出於這個原因,伊斯蘭中世紀才會一直把東羅馬控制的小亞細亞稱之為「羅姆」(Rum),即羅馬人之地。
之所以會有這樣的意識差別,如果用很簡單的說法來講,那就是對待羅馬正統性的態度不同。
對於伊斯蘭而言,他們並沒有「爭取羅馬性」的壓力。中古伊斯蘭世界有毀滅東羅馬的需求,藉以達成伊斯蘭的歷史性勝利,他們沒有義務變成羅馬。
至於到中世紀晚期,會有個叫穆罕默德二世的鄂圖曼蘇丹,著魔一樣地要宣稱自己是羅馬凱撒,把新征服的東羅馬首都君士坦丁堡當作自己的新首都,這屬於罕見案例。他當時許多部下都建議蘇丹直接燒掉君士坦丁堡。
另一方面,西歐則在中世紀以來,有強烈「變成羅馬」的需求。
這一點體現在羅馬教會對於西羅馬帝國正統性的宣稱、教會加冕查里曼以降的諸多法蘭克、日耳曼「羅馬皇帝」(即神聖羅馬帝國一系),即可見一斑。
對於羅馬帝國傳統來說,並沒有教會可以單獨決定誰是皇帝這種事情,東羅馬也不可能打從心底承認教會繼承了西羅馬的法統(並且將之pass到神羅上)。
在這種情況下,中世紀西歐於是有詆毀東羅馬正統性的必要性,在創造諸多「羅馬法統證據」同時,用各種理由抨擊東羅馬「不是羅馬」。用「希臘帝國」、「君士坦丁堡帝國」最終至「拜占庭帝國」,就是這種不是羅馬的攻擊方式之一。
因而,「東羅馬非羅馬論」,本質上只是西歐中世紀傳承下來的政治髒水戰。因為攻擊某些部分恰好符合現代民族國家的想像(例如不說拉丁語、首都不在羅馬等等),所以好像在現代顯得很有說服力,實際上古代國家的法統性並不建立在這些條件上,因此也就不能說明什麼。
這種羅馬性的爭執,也變成西歐(或者說羅馬教會世界)和東羅馬帝國難以解決的政治矛盾,尤其是自從羅馬帝國基督教化後,誰才是「基督教世界最終的仲裁者與保護者」,也演變成羅馬性的一環,那就更難調和兩個教會世界的衝突了。
十二世紀的東羅馬皇帝曼努埃爾一世在位期間,曾經意識到在當時中世紀西歐諸王侯實力漸漸強大的情況下,繼續跟他們保持意識形態上的敵對關係,不是很明智。
所以,曼努埃爾皇帝一直很努力做形象工程,目的是把東羅馬世界從自為一體的情況拉出,把西歐和東羅馬重新變成一個基督教國際秩序的一環——結果並沒有成功,曼努埃爾的團隊感到羅馬教宗的存在就是跟東羅馬皇帝不可調和的元素,有我沒你。
平心而論的是,就像東羅馬有曼努埃爾,知道東羅馬不可能永遠孤立一樣,西歐多數王侯貴族,也是長期承認東羅馬作為羅馬的正統性,只是他們承認的是東西羅馬兩立的狀態,即東羅VS神羅。只有需要打外交認知作戰的時候,才會把「東羅馬非羅馬論」拿出來嘴。
不過,平淡無奇的常態沒什麼故事可說,「我要看到血流成河」才會變成精彩的八卦新聞,所以西歐黑特東羅馬正統性的資料比較容易流傳,也就更顯得好像東羅馬在中世紀不配當羅馬正統繼承人了——儘管這不是事實,中世紀貴族也很少認真這樣想過。
回到現今,東西羅馬、神羅、鄂圖曼和沙俄都已經消失的現在,「羅馬正統」作為延續的討論議題,其實也可以消滅了。
「何為正統」說到底都是人類建構的文化現象與政治工程,在當事人都已不在乎(也不存在)的時刻,把羅馬性的爭執單純看做一個歷史現象來探討,是比爭執「誰才是正統羅馬!」更有意義的作法。了解過去的樂趣始終才是學歷史最重要的推動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