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陳衍真的撐了三天。
第一天,他待在自己的租屋處,把那面從美術社買來的素描本翻了又翻,鉛筆削了又削,卻一個筆畫也沒有畫。他坐在書桌前,檯燈的光照在白紙上,紙張的紋理清晰得令人心慌。他想起林靜說的話:「你最渴望的是畫畫。」但他拿起筆的時候,手指僵硬得像從來沒有拿過筆。不是技術上的生疏,而是某種更深層的阻礙——他害怕。
害怕畫出來的東西太醜。害怕證明了這十年來自己已經徹底失去了那個天賦。害怕發現,即使他現在開始畫,也永遠追不上那個鏡中世界的自己。
所以他沒有畫。他把素描本闔上,塞進抽屜最深處,然後打開筆記型電腦,開始看一個跟他毫無關係的國外工程案例。混凝土的配比、鋼筋的降伏強度、基礎承載力的計算公式——這些冰冷的數字像鎮定劑一樣,讓他的腦袋暫時安靜下來。
但到了晚上,安靜變成了另一種折磨。
他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那塊台灣形狀的水漬,腦中不斷浮現鏡中世界的畫面。那個支持他的父親。那碗酸辣湯。那句「你那條路,我也羨慕過」。然後是林靜的警告:「每去一次,記憶就流失一分。」他閉上眼睛,試圖回想父親的臉,但腦中的影像已經模糊得像隔了一層毛玻璃。他記得父親說了話,但不記得聲音的音色。他記得父親拍了你的肩膀,但不記得那隻手的溫度。
他打開手機備忘錄,上面只有幾行殘缺的文字。他試圖補充細節,但發現自己已經想不起來了。
第二天,他去了公司。週一照例是會議最多的日子,從早上九點到下午五點,連續六個會議,主題從新案進度到預算審查到人事調動。他坐在會議室裡,聽著同事們用各種專業術語交鋒,忽然覺得這一切像一場戲。每個人都穿著戲服——西裝、套裝、領帶、高跟鞋——說著固定的台詞,走著固定的走位。而他也是其中一個演員,只是他突然意識到了舞台的存在。
午休時間,他一個人走到公司頂樓的吸菸區。他不抽菸,但頂樓視野很好,可以看見半個台北市。遠處的摩天大樓在陽光下閃著金屬的光澤,近處的老公寓陽台上晾著花花綠綠的棉被。他靠在女兒牆上,風很大,吹得他襯衫獵獵作響。
手機震動了一下。林靜傳來的訊息:「還好嗎?」
他打字:「還好。」然後刪掉。又打:「在想事情。」又刪掉。最後只回了一個字:「累。」
已讀。然後是:「累了就休息,不要硬撐。」
他看著那行字,忽然覺得眼眶有點熱。不是因為感動,而是因為已經很久沒有人對他說過這種話了。在公司,他是「可靠的陳工程師」,負責解決問題,而不是被解決的問題。在家人面前,他是「在台北打拚的兒子」,報喜不報憂,從不說累。但在林靜面前,他可以說累。可以說不知道。可以說自己畫不出來。而林靜不會安慰他,不會鼓勵他,只會說「累了就休息」——這反而比任何安慰都讓他覺得被理解。
第三天,他破功了。
不是因為他忍不住,而是因為他發現了一件可怕的事:他開始忘記現實世界的東西。
早上出門的時候,他找不到鑰匙。他在公事包裡翻了五分鐘,在桌上、床上、浴室裡找了又找,最後發現鑰匙插在大門的鎖孔上,他昨晚根本沒有拔下來。這從來沒有發生過。他是那種會檢查三次門鎖才睡覺的人。
到了公司,他打開電腦,發現自己忘記了某個案子的檔案密碼。那個密碼他用了兩年,輸入的次數不下千次,手指肌肉早就記住了。但那天早上,他坐在螢幕前,手指懸在鍵盤上方,腦中一片空白。他試了三四組可能的密碼,全部錯誤,最後只好打電話給同事重設。
同事開玩笑說:「陳哥,你是不是老了?」
他笑了笑,沒有回答。
但中午的時候,他一個人坐在公司的茶水間,手裡端著一杯即溶咖啡,盯著牆上的白板發呆。白板上寫著這個月的值班表,他的名字出現在星期三和星期五。他看著「陳衍」兩個字,忽然覺得那不像自己的名字。不是說他不認得那兩個字,而是那兩個字所代表的那個人——那個三十一歲的結構工程師、那個住在台北某間小套房裡的單身男子、那個每個月按時匯錢給媽媽的孝順兒子——那個人,好像離他很遠。像一個他扮演了很久的角色,久到他已經分不清那是角色還是自己。
他拿出手機,打開備忘錄。上面除了前幾天的那些殘缺筆記之外,還多了一行新的字,是他今天早上寫的:
「媽媽的電話號碼:0912-」
後面三個數字空白。他記得媽媽的電話號碼開頭是0912,但後面是什麼?他努力回想,腦中浮現的卻是一組不存在的數字——那是鏡中世界父親的電話號碼?還是畫家陳衍的手機號碼?他不知道。
他試著撥出0912後面隨便猜的幾個數字,接通後是一個陌生男人的聲音。他道歉掛斷,手心全是汗。
這不是小事。這是他媽媽的電話號碼。他從國中一年級擁有第一支手機開始,就把這個號碼設為最愛,十年來從未忘記。但現在,它不見了。不是被偷了,不是被蓋掉了,而是像沙子一樣從記憶的篩網中漏掉了,悄無聲息,不留痕跡。
他想起林靜說的話:「你每去一次,記憶就流失一分。」他只去了兩次。兩次,就開始忘記現實世界最重要的東西。如果去了第三次、第四次呢?他會不會忘記媽媽的臉?忘記回家的路?忘記自己是誰?
下班時間一到,他沒有加班。他收拾東西,走出公司大門,直接往中山站的方向走去。不是因為他想去鏡中世界,而是因為他需要答案。他需要知道這面鏡子的規則,需要知道該怎麼阻止記憶繼續流失,需要知道——如果他再也不去鏡中世界,那些已經流失的記憶會不會回來。
地下街依然冷清。他快步走過長廊,轉過彎,來到那塊方形廣場。鏡子還在。但今天,鏡前多了一個人。
一個老人。
他穿著捷運公司的深藍色制服,手裡拿著一支掃把,正在清理鏡子周圍的地面。他的動作很慢,像是有關節炎,但掃地的姿勢很專注,每一寸地板都不放過。他的頭髮全白,臉上皺紋縱橫,皮膚像風乾的橘子皮。但當他抬起頭來看陳衍的時候,那雙眼睛讓陳衍心頭一驚——那雙眼睛太亮了。不是年輕人的那種明亮,而是歷經滄桑後沉澱下來的那種清澈,像山間的溪水,冰涼、透明、看得見底。
「年輕人,」老人開口,聲音沙啞但中氣十足,「你站在那裡很久了。要擦鏡子嗎?」
「什麼?」
老人舉了舉手裡的抹布。「這面鏡子很難擦。水漬總是擦不掉,好像從裡面長出來的一樣。你要不要試試看?」
陳衍愣了一下,然後搖頭。「不用了,謝謝。」
老人也不勉強,繼續擦鏡子。他擦得很仔細,從左上角開始,一圈一圈地往下,像在進行某種儀式。陳衍站在一旁,看著老人的動作,忽然注意到一個細節——老人的左手掌心有一道疤,形狀像碎裂的鏡面,疤痕的顏色不是一般的粉紅色,而是一種奇異的銀灰色,在日光燈下隱隱反光。
「你的手——」陳衍脫口而出。
老人停下動作,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左手,然後笑了。那笑容裡有苦澀,也有釋然,像是被問到了一個預料中的問題。「這個啊,年輕的時候不懂事,被鏡子割的。」
「被這面鏡子?」
老人沒有直接回答。他把抹布放進水桶,把掃把靠在一旁,然後在鏡子旁邊的石椅上坐了下來。他拍了拍身邊的位置,示意陳衍也坐。陳衍猶豫了兩秒,然後坐下。
「你叫什麼名字?」老人問。
「陳衍。」
「陳衍,」老人重複了一遍,像是在品嚐這兩個字的味道。「我叫周德茂,你可以叫我老周。我在這裡當清潔工,做了——」他想了想,「二十三年了。」
二十三年。陳衍忍不住多看了他幾眼。一個在地下街掃了二十三年地的老人,卻知道這面鏡子的秘密。這不是巧合。
「老周,」陳衍試探性地問,「你……看得見那面鏡子裡面的東西嗎?」
老周轉頭看著他,那雙清澈的眼睛裡沒有一絲驚訝,只有一種深沉的、近乎慈悲的理解。「看得見。從我第一天來這裡就看見了。」他指了指自己的左手掌心。「這道疤,就是證據。」
「那是怎麼來的?」
老周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整理一個太長太久的故事,不知道該從哪裡說起。最後他開口了,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
「三十年前,我還不是清潔工。我在一家貿易公司當業務經理,每天西裝筆挺,應酬喝酒,賺了不少錢,但家裡沒有人開心。我太太說我變了,說我不是當初那個會陪她去逛夜市的人。我覺得她無理取鬧——我賺錢養家,有什麼不對?」
他停頓了一下,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
「有一天晚上,我加班到很晚,經過這裡,看見了這面鏡子。鏡子裡不是我的倒影,而是一個年輕時候的我——那個還沒有被工作壓垮的我,穿著T恤牛仔褲,手裡拿著一支吉他。」老周的聲音微微發抖。「我年輕的時候玩過樂團,後來為了賺錢放棄了。看到那個自己的時候,我哭了。」
「你進去了?」陳衍問。
老周點點頭。「進去了。不只一次。我去了很多次,每一次都選擇一條不同的路。有一次我成了職業吉他手,在小巨蛋開演唱會;有一次我開了間小酒館,每天跟朋友喝酒唱歌;還有一次我根本沒有離開老家,在鄉下種田,過著簡單的日子。」
「每一次回來,記憶都會流失一些。」
「對。」老周舉起左手,銀灰色的疤痕在燈光下閃爍。「我去了七次。第七次回來的時候,我已經不記得我太太的臉了。我看著她,像看著一個陌生人。她哭著問我是不是在外面有了女人,我說不是,我只是不記得妳了。」
他的聲音很平靜,但陳衍看見他的眼角有一滴淚,一直掛在那裡,沒有落下來。
「後來呢?」
「後來我又去了第八次。」老周苦笑了一下。「我想回去找那些記憶——那些被我遺忘的、跟我太太有關的記憶。但我發現,鏡中世界也救不了我。那些記憶已經徹底消失了,像水蒸發了一樣,找不回來了。」
「那你怎麼——」
「我太太救了我。」老周說,語氣忽然變得柔軟。「她不知道鏡子的事,但她沒有放棄我。她帶我去看醫生,帶我去我們第一次約會的地方,帶我去逛夜市,一遍一遍地跟我說我們的故事。慢慢地,有些記憶回來了。不是全部,但夠了。」
他站起身,拿起掃把和水桶。
「所以我留在這裡。掃地、擦鏡子,提醒每一個站在這面鏡子前面的人——不要貪心。去一次、兩次,也許可以讓你更清楚自己要什麼。但超過三次,你就不是在探索人生,而是在逃避人生了。」
陳衍看著老周的背影,忽然想起林靜說的話:「曾祖父去了七次,第七次回來之後,他不記得自己的妻子了。」老周也去了七次,失去了妻子的記憶。但老周的太太沒有放棄他,而林生財的妻子——沒有人知道她有沒有試圖喚回他的記憶,也許試了,也許沒有,也許一切都已經寫在那本泛黃的文獻裡,只是沒有人讀懂。
「老周,」陳衍叫住他。「你後來還有再去嗎?」
老周停下腳步,沒有回頭。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久到陳衍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沒有。」他終於說。「因為第八次,我差點回不來。」
然後他走了。腳步很慢,背有點駝,但走得很穩。他經過一個轉角,消失在通道盡頭,只留下陳衍一個人站在鏡子前面。
***
陳衍站在鏡前,盯著自己的倒影。
鏡中的他看起來比三天前更憔悴了一些,眼眶下的陰影更深了,嘴唇有些乾裂。但眼睛——他注意到自己的眼睛——瞳孔裡有一個極小的、幾乎看不見的光點,跟上次從鏡中世界回來時一模一樣。
他拿出手機,打開備忘錄,上面那行殘缺的媽媽電話號碼刺痛了他的眼睛。他深吸一口氣,然後做了一個決定。
他要再去一次。
不是因為貪心,不是因為逃避,而是因為他需要答案。老周說「去一次、兩次,也許可以讓你更清楚自己要什麼」。他已經去了兩次,但他還沒有弄清楚自己要什麼。他看見了畫家陳衍的世界,看見了另一個父親,看見了各種可能性的自己。但他仍然不知道自己真正渴望的是什麼——是畫畫?是被父親認同?是某種不一樣的人生?還是——他只是想知道,如果當年做了不同的選擇,他會不會更快樂?
他伸出手,指尖碰到鏡面。
這一次,鏡面沒有起波紋,沒有出現任何畫面。它只是靜靜地、冰冷地反射著他的臉,像一面普通的鏡子。陳衍皺起眉頭,又推了推,鏡面紋絲不動。他試著把手掌整個貼上去,掌心傳來冰涼的觸感,但沒有穿越,沒有墜落,什麼都沒有發生。
鏡子拒絕了他。
他退後一步,困惑地看著鏡面。邊緣那行小字還在,但已經淡到幾乎看不見了。他瞇起眼睛仔細辨認,終於讀出了最後幾個字:「……滿足之人,鏡即為鏡。」
滿足之人,鏡即為鏡。
他不滿足嗎?他當然不滿足。他的人生充滿了遺憾和未竟的渴望,他怎麼可能滿足?但鏡子說他滿足。或者說,鏡子認為他滿足。為什麼?
陳衍站在鏡前,腦袋飛快地轉動。突然,一個念頭像閃電一樣劈進他的腦海——
不是因為他滿足了。而是因為鏡中世界的某個人,取代了他的位置。
畫家陳衍消失了三個月。林靜說他「去了你的世界」。老周說「第八次,我差點回不來」。如果畫家陳衍真的進入了工程師陳衍的世界,那麼——他現在在哪裡?他是不是正以某種方式存在於陳衍的現實生活中?是不是他正在使用陳衍的身份、記憶、人生,而這面鏡子因此把陳衍視為「已被取代的個體」,不再允許他進入?
這個念頭太可怕了,可怕到陳衍的胃開始痙攣。
他拿起手機,打給林靜。
響了三聲,接通了。「喂?」
「林靜,」他的聲音急促,「鏡子不讓我進去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你現在在哪裡?」
「地下街,鏡子前面。」
「不要動,我馬上來。」
十五分鐘後,林靜出現在通道轉角。她穿著一件寬鬆的灰色運動外套,頭髮有點亂,顯然是匆匆出門。她走到鏡子前面,仔細端詳了鏡面,又看了看邊緣那行小字,然後臉色變了。
「怎麼了?」陳衍問。
「鏡子的能量變了。」林靜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種陳衍從未聽過的緊張。「它的頻率……不對,應該說它的『指向』改變了。它不再指向平行時空,而是指向某個單一的、固定的座標。」
「那是什麼意思?」
林靜轉頭看著他,眼神裡有一種近乎恐懼的東西。「意思是,它現在只連接一個地方。一個特定的時空。不是隨便哪個平行世界,而是某一個。」
「哪一個?」
「你的世界。」林靜說。「但不是你現在站的這個世界。而是——」她停頓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詞,「而是某個被『入侵者』佔據的版本。如果畫家陳衍真的進入了你的世界,那麼鏡子現在連接的就是那個被取代後的時空。」
陳衍感到一陣寒意從腳底竄上來。「所以,如果我現在進去的話——」
「你可能會遇見他。」林靜說完,沉默了很久。然後她補了一句:「或者,你可能會取代他。」
空氣凝固了幾秒。地下街的日光燈依然嗡嗡作響,遠處傳來捷運進站的轟隆聲,但在這個小小的方形廣場上,時間像是靜止了。
「我要進去。」陳衍說。
「不行。」林靜的聲音很堅決。「你還不知道裡面有什麼——」
「正因為不知道,才要進去。」陳衍看著她的眼睛,語氣平靜但堅定。「老周說,去一次、兩次,可以讓你看清楚自己要什麼。我已經去了兩次,但我還是看不清楚。我需要第三次。」
「你會失去更多記憶——」
「我知道。」他打斷她。「但如果我不去,我連自己為什麼要來這裡都會忘記。」
林靜看著他,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最後卻只是嘆了一口氣。她從口袋裡拿出一條手鍊——很細的銀鍊子,墜子是一小塊鏡子的碎片,邊緣磨得很光滑。「戴上這個。」
「這是什麼?」
「曾祖父留下來的。」林靜把鍊子遞給他。「它原本是鏡子的一部分。戴上它,如果你在那個世界迷失了,它可以幫你找到回來的路。至少,曾祖父的文獻裡是這麼寫的。」
陳衍接過手鍊,金屬的觸感冰涼而沉重。他把鍊子繞在手腕上,扣好。銀色的碎片貼著他的皮膚,像一枚小小的眼睛。
他轉身面對鏡子。
這一次,鏡面不再冰冷拒絕。當他伸出手的時候,鏡面起了變化——不是波紋,不是霧氣,而是像一扇門緩緩打開,露出裡面一條長長的走廊。走廊兩側掛滿了鏡子,每一面鏡子裡都映出不同的畫面。但他無暇細看,因為走廊盡頭有一道微弱的光,像是某個房間的燈光。
他回頭看了林靜一眼。她站在那裡,雙手緊握,臉色蒼白,但沒有再阻止他。
「小心。」她說。
陳衍點點頭,然後走進了鏡子。
***
走廊比他記得的更長。
他快步往前走,兩側的鏡子裡映出各種各樣的畫面——有的世界在下雨,有的世界在燃燒,有的世界安靜得像一幅畫。他盡量不去看,因為每一眼都會在腦中留下一個畫面,而每一個畫面都可能成為記憶流失的目標。
走廊盡頭是一扇門。他推開門,走進去。
那是一間辦公室。
不是他的辦公室——他的辦公室在內湖,空間開放,座位之間只有低矮的隔板。這間辦公室是獨立的,有門有窗,窗外是台北101的景色。辦公桌上擺著一台筆記型電腦、一杯冷掉的咖啡、和一疊施工圖。
施工圖。他認得那些圖。那是他正在負責的建案,地下五層、地上二十一層的住宅大樓。圖面上有紅筆修改的痕跡,字跡跟他一模一樣。
但坐在辦公桌後面的人,不是他。
那個人穿著深藍色西裝,白色襯衫,領帶打得整整齊齊。他正在低頭看文件,側臉的線條——陳衍倒抽一口涼氣——那是他自己的臉。但氣質完全不同。這張臉上的表情是專注的、自信的、甚至是從容的。他翻閱文件的方式不像在苦撐,而像在享受。
那個人抬起頭,看見了陳衍。
時間在那一瞬間靜止了。
兩個人對視著,同樣的臉,同樣的五官,但眼神完全不同。一個是疲憊的、迷惘的、站在門口不知所措的工程師陳衍;另一個是從容的、篤定的、坐在辦公桌後面微笑的——畫家陳衍。
「你來了。」畫家陳衍說,語氣跟第一次在地下街鏡中見到時一模一樣,溫柔而憐憫。「我等了你很久。」
「你——」陳衍的聲音卡在喉嚨裡。「你在這裡做什麼?」
畫家陳衍放下文件,站起身。他的動作很流暢,像一個真正適應了這個身體、這個身份、這個世界的人。他繞過辦公桌,走到陳衍面前,兩人之間只隔著一步的距離。
「我在替你過日子。」他說,嘴角微微上揚。「你的日子,你的工作,你的人生。你做得那麼痛苦,我來幫你做,有什麼不對?」
「你沒有權利——」
「我沒有權利?」畫家陳衍打斷他,笑容不變,但眼神變得鋒利。「你有權利放棄畫畫去當工程師,我就沒有權利放棄畫畫來當工程師?陳衍,你太自私了。你以為只有你可以選擇嗎?」
陳衍被這番話堵得說不出話來。他看著眼前這個人——這個長得跟自己一模一樣、但氣質截然不同的人——忽然意識到一件事:他不是在跟另一個人對話。他是在跟一個可能性對話。一個如果當年他選擇了美術系、但後來又後悔了、於是反過來羨慕工程師人生的可能性。
「你羨慕我。」陳衍說,聲音很輕。
畫家陳衍的笑容僵了一瞬。
「你羨慕我的穩定、我的薪水、我的不用擔心下一餐的日子。」陳衍重複了林靜曾經說過的話。「你在鏡中世界畫了十年畫,窮了十年,累了十年。你以為換一個身份就會快樂,就像我以為換一個身份就會快樂一樣。」
「難道不是嗎?」畫家陳衍的聲音微微提高。「你站在這裡,難道不是因為你羨慕我?」
「我站在這裡,」陳衍說,一字一頓,「是因為我想知道,我到底要什麼。」
兩個人沉默地對視著。辦公室的空調嗡嗡作響,窗外台北101的玻璃帷幕反射著午後的陽光,刺眼而冰冷。
最後,畫家陳衍先移開了視線。他走回辦公桌後面,坐下來,拿起那杯冷掉的咖啡喝了一口,皺了皺眉頭。
「這咖啡真難喝。」他說,語氣忽然變得疲憊。「你每天喝這種東西?」
「習慣了。」
「習慣。」畫家陳衍重複這個詞,像是在品味它的苦澀。「你知道嗎,我來這裡三個月了,最不習慣的就是這個——習慣。你們工程師好厲害,可以把那麼難喝的咖啡喝成習慣,可以把那麼無聊的工作做成習慣,可以把那麼空虛的生活過成習慣。」
他抬起頭,看著陳衍,眼眶微微泛紅。
「我做不到。我試過了。我穿你的西裝、開你的會、改你的圖、喝你的咖啡、回你的LINE訊息、接你媽的電話——」他的聲音顫抖起來。「你媽上次打來,問你什麼時候要結婚。我差點說出『我喜歡男人』。還好沒有,不然你回去會很困擾。」
陳衍聽到這裡,忍不住笑了出來。不是好笑,而是一種荒謬到了極點之後的、無奈的笑。
「所以,」他說,「你也不快樂。」
畫家陳衍沒有否認。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像一個終於承認自己迷路的人。
「我在那邊——我的世界裡——我每天畫畫,雖然窮,但至少畫畫的時候我是快樂的。我以為來這裡可以找到另一種快樂,穩定的、安全的、不用擔心的快樂。但這裡沒有快樂。」他睜開眼睛,看著陳衍。「這裡只有習慣。」
陳衍站在原地,手腕上的銀鍊子微微發燙。他想起老周的話:「超過三次,你就不是在探索人生,而是在逃避人生了。」畫家陳衍不是來探索的,他是來逃避的。逃避貧窮,逃避孤獨,逃避那個雖然自由但也很殘酷的世界。而陳衍自己呢?他來鏡中世界,是不是也在逃避?逃避平庸,逃避遺憾,逃避那個雖然穩定但也很空虛的人生?
「我們都搞錯了。」陳衍說。
「搞錯什麼?」
「我們以為另一條路會更好。」陳衍走到窗邊,看著窗外的台北。「但更好的路不存在。存在的只有不同的路。每一條路都有它的風景,也有它的荊棘。」
他轉過身,看著畫家陳衍。
「你回去吧。回到你的畫室,畫你的畫,過你的人生。窮也好,累也好,那是你的路。你不需要變成我。」
畫家陳衍沉默了很久。辦公桌上的電腦螢幕進入待機狀態,跳出一張風景照——某個不知名的海邊,夕陽,沙灘,一個人在浪花中行走。
「如果我回去之後,發現自己還是不快樂呢?」他問。
「那你就再找。」陳衍說。「但不要用別人的路來代替自己的路。那條路,你走不通的。」
畫家陳衍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畫家的手,修長、靈巧、指節分明。這三個月來,它們握著工程筆、滑鼠、計算機,做著不屬於它們的工作。他緩緩握緊拳頭,又鬆開。
「你的手鍊,」他指著陳衍的手腕,「在發光。」
陳衍低頭一看,銀色的碎片果然正在發光,不是反射光,而是從內部透出來的一種柔和的、銀白色的光。光線逐漸擴散,將整個辦公室籠罩在一片朦朧之中。
「時間到了。」畫家陳衍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你該回去了。」
「你呢?」
畫家陳衍沒有回答。他伸出手,輕輕觸碰陳衍手腕上的銀鍊。碎片的光芒瞬間增強,將兩個人的影子投射在牆上——兩個影子重疊在一起,然後慢慢分開,一個向左,一個向右。
「我會找到回去的路。」畫家陳衍說,聲音越來越遠,像是從很深的井底傳來。「或者,我會找到新的路。」
光芒吞沒了一切。
***
陳衍睜開眼睛的時候,躺在地下街的方形廣場上。
林靜跪在他身邊,臉色蒼白,手裡握著他的手。她的眼眶紅紅的,但沒有哭。
「你回來了。」她說,聲音沙啞。
「我去了多久?」
「五分鐘。」林靜說。「但你昏過去了。我叫你叫不醒,差點打電話叫救護車。」
陳衍慢慢坐起來,腦袋昏沉沉的,像宿醉。他檢查自己的手鍊——銀色碎片還在,但光澤黯淡了許多,像一盞快要沒電的燈。他試圖回想剛才在鏡中世界發生的事,但記憶已經開始模糊了。他記得自己見到了畫家陳衍,記得他們說了話,但具體內容是什麼?他努力回想,腦中只有一片模糊的影像——辦公室、咖啡、台北101。
他拿出手機,打開備忘錄。上面多了一行新的文字,是他自己打的,但他完全不記得什麼時候打的:
「不要逃避。沒有一條路是更好的。你只能走自己的路。」
他看著這行字,看了很久。
林靜在一旁靜靜地看著他,沒有問任何問題。
地下街的日光燈依然嗡嗡作響。遠處傳來捷運進站的轟隆聲,人群從月台湧出來,腳步匆忙,面無表情。他們每一個人都有自己的遺憾,自己的未竟之路,自己的那面鏡子。只是大部分人看不見它。
或者,選擇不看。
陳衍把手機收進口袋,站起身。他的膝蓋又撞到了,但這次他沒有覺得痛。
「走吧。」他對林靜說。
「去哪裡?」
「去喝一杯好喝的咖啡。」他說。「不是辦公室那種。」
林靜看著他,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很淡、很真的笑容。
「我知道附近有一家。」她說。
兩個人並肩走出地下街,走進台北的夜色中。身後那面鏡子靜靜地嵌在牆上,邊緣的那行小字終於完全消失了。鏡面恢復成普通的銀色,映出空蕩蕩的通道,和一個正在遠去的、模糊的背影。
沒有人看見,鏡面最深處,有一個極小的光點閃爍了一下。
然後熄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