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六早上,陳衍被陽光曬醒。
這在平常是不可能發生的事。他的租屋處窗戶朝北,陽光從來不會直射進來。但今天,一道金黃色的光束穿過窗簾的縫隙,精準地打在他的眼皮上,像是某種刻意的叫醒服務。他瞇著眼睛坐起身,花了整整十秒鐘才意識到不對勁——這不是他的房間。
木頭地板,白色牆壁,窗外是一棵雞蛋花樹。空氣中瀰漫著舊紙張和茶葉混合的氣味。
他昨晚沒有回自己的租屋處。
記憶像潮水一樣湧回來。地下街的鏡子、畫家陳衍的世界、那個支持他的父親、酸辣湯、流失的記憶……然後是最後一幕:他從鏡子裡跌出來,坐在大理石地板上,決定不再逃避。但接下來呢?他記得自己走向捷運月台,搭上末班車,然後——然後他做了什麼?
他不記得自己怎麼來到這裡。
陳衍掀開被子,發現自己穿著一件不屬於他的睡衣——淺灰色棉質,領口有點鬆,洗到發軟的那種。床頭櫃上放著一杯水,還有一張紙條,上面用娟秀的字跡寫著:
「早安。早餐在樓下,咖啡自己煮。牙刷放在浴室左手邊第二個抽屜。——林靜」
林靜。
他猛地想起昨晚的事。末班車上,他本來要回自己的住處,但在捷運上反覆看著手機備忘錄裡那幾行殘缺的文字,忽然覺得自己不能就這樣回去。他需要答案。關於那面鏡子,關於記憶流失,關於畫家陳衍的去向。而唯一可能給他答案的人,是林靜。
所以他沒有在自家那一站下車,而是繼續坐到了中山站。
他走出捷運站,穿過夜晚的中山北路,憑藉記憶中畫室的位置,找到了那棟老公寓。鐵門沒有鎖,樓梯間很暗,他摸黑爬了三層樓,在畫室門前站了很久。然後他聽見樓下傳來腳步聲,林靜穿著睡衣走上來,手裡拿著一杯熱牛奶,看了他一眼,沒有問任何問題,只說了一句:「客房在二樓左轉,被子在櫃子裡。」
然後她就下樓了。
陳衍當時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樓梯轉角,心裡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不是感激,不是尷尬,而是一種被全然接納的、不需要任何解釋的安全感。他認識這個女人不到二十四小時,但她讓他覺得安心。這種安心比他過去十年在任何人身上感受到的都多。
他走進浴室,打開左手邊第二個抽屜,裡面果然有一支全新的牙刷,還有一條疊得整整齊齊的毛巾。他洗了臉,換回自己昨天穿的衣服——襯衫皺得像鹹菜,但他別無選擇——然後走下樓。
舊書店的白天跟夜晚完全不同。
陽光從天窗傾瀉而下,照在木質書架上,灰塵在光線中緩慢飄浮。空氣中有咖啡的香氣,還有某種說不出名字的花香。林靜站在櫃檯後面,正在用一只巨大的法式濾壓壺煮咖啡。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亞麻襯衫,袖子捲到手肘,露出一截纖細的手腕。圓框眼鏡反射著晨光,讓她看起來像某種從舊照片裡走出來的人物。
「早。」她頭也沒抬,像是在跟一個每天都見面的人打招呼。
「早。」陳衍站在樓梯口,不知道該坐哪裡。
「櫃檯前面的椅子。」林靜指了指,「那張是專門給你的。」
那是一張老舊的扶手椅,木頭扶手被磨得發亮,椅墊是深藍色的絨布,中間有一塊淺色的痕跡,像是有人長期坐在同一個位置留下的。陳衍走過去坐下,椅墊的凹陷剛好貼合他的身形,像是這張椅子在等他。
林靜把咖啡倒進兩個馬克杯,推了一杯給他。「你昨晚睡得好嗎?」
「還好。」他端起杯子,咖啡很燙,香氣濃烈得近乎侵略性。「謝謝你讓我住下來。」
「沒什麼。」林靜在他對面坐下,雙手捧著自己的杯子。「你從鏡子裡出來的時候,臉色白得像紙。我不想讓你一個人在捷運站昏倒。」
陳衍喝了一口咖啡,苦味在舌尖擴散開來。「你怎麼知道我又去了鏡子?」
林靜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裡有一絲無奈,像是老師看著一個明明很聰明但總是犯同樣錯誤的學生。「因為你身上有那個世界的味道。」
「味道?」
「舊紙張、松節油、還有——」她停頓了一下,微微皺起鼻子,「某種像雨後的泥土一樣的味道。那是平行時空交錯時殘留的臭氧味。」她看著他的表情,補充道:「我聞了二十幾年,不會認錯。」
陳衍放下杯子。「你到底是誰?」
林靜沒有立刻回答。她站起身,走到書架最深處的一個角落,從最上層抽出一本厚重的、用皮革裝訂的書。書脊上的燙金字跡已經模糊到幾乎無法辨識,邊角磨損嚴重,看得出年代久遠。她把書放在櫃檯上,翻開其中一頁,裡面夾著一張泛黃的照片。
照片裡是一對男女,站在一面巨大的鏡子前面。鏡子的邊框跟地下街那面一模一樣——古銅色,雕刻著藤蔓與花葉。男人穿著日治時期的服裝,戴著圓框眼鏡,面容嚴肅;女人穿著旗袍,手裡抱著一個嬰兒。照片的背面用鋼筆寫著一行字:「大正十二年,鏡之契約。」
「這是我的曾祖父,林生財。」林靜指著照片裡的男人。「他是這面鏡子的第一個發現者。」
陳衍湊近看那張照片。鏡中映出的倒影跟現實不太一樣——現實中的林生財抱著嬰兒,但鏡中的他卻是空手的,而且表情在微笑,與現實中的嚴肅形成對比。
「你曾祖父發現了那面鏡子?」
「嚴格來說,不是發現,而是被選中。」林靜翻到書的另一頁,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日文與漢字混雜的文字,字跡工整但筆劃繁複。「他曾是台北帝國大學的物理講師,研究光學與折射現象。一九二三年,他在中山站附近的地下道——當時還是台鐵的涵洞——發現了這面鏡子。」
她翻到一頁插圖,畫的是鏡子的剖面圖,旁邊標註了各種看不懂的符號和公式。
「曾祖父花了十年時間研究它,最後得出一個結論:這面鏡子不是人類製造的。它的材質、反射率、光譜特性,都不存在於任何已知的物質分類中。它是一個『裂隙』——連接不同平行時空的裂隙。」
陳衍盯著那些泛黃的紙頁,心跳開始加速。「所以那些世界……都是真的?」
「真的,但也是暫時的。」林靜闔上書,聲音變得低沉。「每一個平行時空都是由一個人的『未竟選擇』所支撐的。當那個人的遺憾消失,或者當他不再渴望另一條路,那個世界就會坍縮,像泡沫一樣破掉。」
「畫家陳衍的世界呢?」陳衍問。「他消失了,那個世界會不會——」
「還在。」林靜說,語氣很篤定。「因為你去了。你的存在——你作為一個『觀察者』的存在——暫時穩固了那個世界。但如果你不再去,它就會逐漸模糊,最後像夢一樣被遺忘。」
陳衍想起昨晚父親的臉。那張臉在他記憶中已經變得模糊,格子襯衫的顏色、酸辣湯的香氣、老人拍他肩膀的觸感,都在一點一點流失。他突然有一種強烈的衝動,想立刻衝回地下街,再次穿過那面鏡子,回到那個世界,再看一眼那個支持他的父親。
「不行。」林靜像是看穿了他的念頭,語氣嚴厲起來。「你不能再去了。至少現在不行。」
「為什麼?」
「因為你的記憶已經開始流失了。」她指著他的頭,「你昨晚是不是發現自己忘記了一些東西?細節?顏色?味道?」
陳衍沉默了幾秒,然後點頭。
「每一次穿梭,你都會失去一部分原本世界的記憶。」林靜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扎進他的腦海。「曾祖父的文獻裡記載得很清楚:『鏡通他界,每行一次,則本界之憶消一分。十次之後,本我盡失,遂成他界之人,永不復返。』」
十次。
他已經去了兩次。
「你曾祖父去了幾次?」陳衍問。
林靜翻到書的最後一頁,那裡貼著一張更舊的照片,照片中的林生財老了很多,頭髮全白,眼神空洞地看著鏡頭。他身邊站著一個年輕女人,眉眼與林靜有幾分相似。
「他去了七次。」林靜的聲音微微發抖。「第七次回來之後,他已經不記得自己的妻子了。他看著我阿嬤——照片裡這個女人——問她是誰。他記得鏡中世界的每一個人、每一條路、每一棵樹,但忘記了現實世界中一起生活了三十年的家人。」
陳衍感到一陣寒意從脊椎底部竄上來。「後來呢?」
「後來他還是去了第八次。」林靜闔上書,手指輕輕撫摸皮革封面。「再也沒有回來。」
舊書店裡安靜了很長一段時間。陽光在天窗上緩慢移動,灰塵在光束中旋轉、沉降。陳衍坐在那張為他準備的扶手椅上,手裡的咖啡已經涼了,但他沒有再喝。他的腦子裡亂成一團,像被貓玩過的毛線球。
「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些?」他終於開口。「你大可以假裝不認識我,讓我自生自滅。」
林靜把書放回書架最深處的角落,轉過身來看著他。陽光正好打在她的臉上,圓框眼鏡的鏡片反射出兩團小小的光暈,遮住了她的眼神。
「因為曾祖父留下的文獻最後一頁,寫著一段話。」她說,聲音平靜得像在陳述天氣。「『若見鏡中之人形影消瘦、眼神枯槁,切莫使其再入鏡中。唯有一法可救之——令其於現實之中,親手完成鏡中世界最渴望之事。遺憾既消,鏡門自閉。』」
陳衍愣住。「你的意思是……要讓我不再想去鏡中世界,唯一的辦法,就是在現實世界裡實現我在那邊看到的一切?」
「不是一切。」林靜糾正他。「是最渴望的那一件事。對畫家陳衍來說,他渴望的是穩定、安全感、不用擔心下一餐的日子。所以他來到了你的世界,變成了工程師——或者說,他試圖變成工程師。但他在你的世界裡失敗了,因為他終究不是工程師的料。所以他消失了,沒有人知道他去了哪裡。」
「那我呢?」陳衍的聲音有些沙啞。「我最渴望的是什麼?」
林靜看著他,沒有回答。但那眼神已經說了一切——你渴望的,是畫畫。是那個被你親手埋葬的夢想。是你十二歲拿到全國冠軍時,站在台上感受到的那種快樂。
陳衍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這雙工程師的手,粗糙、乾燥、指甲剪得整整齊齊。它們可以計算鋼筋載重、繪製施工圖、操作各種工程軟體,但它們最想做的事情,是握著一支沾滿顏料的畫筆,在空白的畫布上留下第一筆。
「我不會畫畫了。」他說,聲音小得像在自言自語。「十年沒碰了。昨天我試著畫,畫出來的東西跟垃圾一樣。」
「沒有人一開始就能畫出好東西。」林靜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她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了他身邊,手裡拿著一本薄薄的素描本。「你昨天畫的那張,我看了。」
陳衍猛地抬起頭,臉頰發燙。「你偷看我的素描本?」
「它就放在床頭櫃上,翻開著。」林靜說得理所當然,把素描本遞還給他。「那張畫——我的那張——線條很生澀,透視有問題,陰影處理得太僵硬。但是,」她停頓了一下,「你把我的眼神畫得很準。那種……不太容易親近、但其實沒有惡意的眼神。很少有人能畫出那個。」
陳衍接過素描本,翻到那一頁。紙上的林靜正看著他,圓框眼鏡,短髮,嘴角微微上揚。他昨天畫的時候並沒有想太多,只是憑著記憶中的印象一筆一筆地勾勒。現在仔細看,確實有很多技術上的缺陷——右眼比左眼大了一點,頭髮的層次沒有拉開,下巴的陰影太硬。但林靜說得對,那個眼神是對的。那種既溫柔又疏離、既靠近又保持距離的眼神。
「這不代表什麼。」他闔上素描本。「我只是畫好玩而已。」
林靜嘆了一口氣,那聲嘆息裡有無奈,也有一點點好笑。「陳衍,你知道你現在的樣子像什麼嗎?」她沒有等他回答。「像一個溺水的人,明明手裡抓著浮木,卻一直在說『這根木頭不夠好,我不配得救』。」
陳衍張了張嘴,想反駁,但發現自己無話可說。
「我沒有要逼你畫畫。」林靜走回櫃檯後面,開始收拾咖啡杯。「我只是要告訴你,那面鏡子不會等你準備好。你每去一次,記憶就流失一分。而你的記憶——你對這個世界的記憶——是你唯一能對抗鏡子吞噬的東西。沒有了它,你就會像曾祖父一樣,成為鏡中世界的囚徒。」
她把杯子放進水槽,轉開水龍頭,水聲嘩啦啦地掩蓋了她的聲音。但陳衍還是聽見了最後一句,那句話輕得像嘆息,卻重得像誓言:
「我不希望你也變成那樣。」
***
整個下午,陳衍都待在舊書店裡。
他沒有回自己的住處,也沒有去地下街。他只是坐在那張扶手椅上,翻閱林靜推薦的書——不是關於鏡子的文獻,而是一般的、普通的、任何人都可以讀的小說和散文集。林靜說:「你太久沒有閱讀了。工程師的腦袋被數字塞滿,需要重新學習怎麼感受文字。」
他沒有反駁,因為她說的是對的。他上一次讀閒書,大概是五年前。這五年來他讀的東西只有工程規範、契約條款、和偶爾滑到的網路文章。他的大腦像一塊太久沒有耕種的土地,表面看起來完整,底下已經硬得跟石頭一樣。
他拿起一本林靜推薦的短篇小說集,作者是某個日本作家,寫的全是都市裡孤獨的人們。第一篇講一個上班族每天固定在同一間便利商店買同一種飯糰,持續了三年,直到有一天店員換人了,他才發現自己從來沒有看過原本那個店員的臉。他試圖回憶那個店員的長相,但腦中只有一片模糊的空白。
陳衍讀到這裡的時候,手抖了一下。
那不就是他嗎?那個每天買同一種飯糰、從來不看店員的臉、把生活過成一條固定航道的上班族。他的航道很安全,不會觸礁,不會迷航,但也永遠不會看見任何風景。
他繼續往下讀。故事的結局是,上班族辭了工作,花了一個月的時間,走遍城市裡每一間便利商店,試圖找回那個消失的店員。他當然沒有找到,但在這個過程中,他看見了無數張臉——疲憊的、快樂的、憤怒的、哀傷的——每一張臉都像一面鏡子,映出他自己某一小塊的模樣。
故事的最後一句話是:「他終於明白,他尋找的不是那個人,而是那個曾經會注意別人的自己。」
陳衍闔上書,眼眶有點濕。
林靜從書架後面探出頭來,手裡抱著一疊要整理的舊書。「怎麼樣?」
「很好。」他說,聲音有點啞。「謝謝你推薦這本。」
「那是曾祖父留下來的書。」林靜走過來,把那疊書放在櫃檯上,開始一本一本分類。「他曾經說,小說的價值不在於它給了我們答案,而在於它讓我們發現自己原來問錯了問題。」
陳衍把那本書放在膝蓋上,手指摩挲著封面的邊緣。書皮有點磨損,但保養得很好,看得出被很多人翻閱過。他想像林生財——那個日治時期的物理講師——坐在某個相似的椅子上,讀著同樣的故事,然後寫下那段關於鏡子的警示。一個用科學方法研究超自然現象的人,最後卻被自己的研究吞噬。這本身就像一篇小說。
「林靜,」他開口,「你曾祖父……他為什麼要一直回去?即使知道記憶會流失,即使知道最後可能回不來,他還是去了八次。為什麼?」
林靜的手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分類。「文獻裡沒有寫。但我猜,」她抬起頭,眼神有些迷茫,「是因為他太寂寞了。」
「寂寞?」
「他在現實世界中,是一個嚴肅的、不善交際的學者。妻子愛他,但不懂他;女兒怕他,不敢親近他。但在鏡中世界裡——」她停頓了一下,「他在那裡找到了懂他的人。那些平行時空裡的自己,每一個都活出了他曾經夢想過的人生。他想知道,如果當年做了不同的選擇,他會不會更快樂。」
「會嗎?」陳衍問。
林靜沒有回答。她把最後一本書放回書架,拍了拍手上的灰塵,轉頭看著窗外的天色。夕陽正在下沉,天空從淺藍漸變成橘紅,再過半個小時,台北的夜晚就要降臨了。
「你想知道答案的話,」她說,「與其問我,不如問你自己。」
***
晚上七點,陳衍離開了舊書店。
他沒有去地下街。他跟林靜約好,至少三天之內不再碰那面鏡子。他要給自己一點時間,冷靜下來,好好想想自己到底要什麼。林靜說:「鏡子不會跑掉。但你的記憶會。」
他走在中山北路上,夜晚的風帶著一點涼意,吹在臉上很舒服。路上行人不多,大部分是剛下班的上班族,低著頭滑手機,腳步匆忙。他以前也是他們中的一員。但今天,他刻意放慢速度,抬頭看天空。台北的天空沒有星星,只有雲層反射著地面的燈光,呈現一種曖昧的橘灰色。
他的手機響了。
來電顯示:媽媽。
他接起來。「喂,媽。」
「阿衍啊,你週末有沒有要回來?」媽媽的聲音聽起來比昨天輕鬆一些。「你阿姨從美國回來,帶了一堆東西,說要拿給你。」
「我下週再看看。」他說,然後猶豫了一下。「媽,爸最近還好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像是沒有預料到這個問題。「他喔,還是那個樣子。昨天量血壓,一百五十八,叫他吃藥都不聽,我氣到不想跟他說話。」
「你把電話給他,我跟他講兩句。」
又是一陣沉默。然後是腳步聲、電視聲、父親低沉的一聲「喂」。
「爸。」陳衍說。
「嗯。」
「你要按時吃藥。」
「知道啦。」父親的聲音聽起來不耐煩,但沒有掛電話。
陳衍握著手機,站在騎樓下,路過的機車排氣管噴出熱風。他想說很多話——謝謝你沒有真的反對我去畫畫,謝謝你當年坐在客廳抽菸而不是打我,謝謝你雖然從來不說但你其實愛我。但他說不出口。那些話卡在喉嚨裡,像一團沒有揉開的麵團。
最後他只說了一句:「天氣變冷了,多穿一點。」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兩秒。然後父親說:「你也是。」
掛了電話之後,陳衍站在原地,看著手機螢幕慢慢變暗。他想起鏡中世界的那個父親——那個會煮酸辣湯、會笑著說「你終於來了」的父親。那個父親不在了。或者說,從來沒有存在過。但那個父親說的話,他記住了:「不管你是哪個陳衍,你都是我的兒子。」
他深吸一口氣,把手機收進口袋,繼續往前走。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身後不遠處,地下街的入口處,那面鏡子的邊緣浮現了一行新的文字——不是「悔恨之人,可見此鏡」,而是一句更簡短、更直接的話:
「你只剩八次了。」
字跡很淡,像是用指甲刻的,又像是用水寫的。風一吹,就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