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衍不知道自己在那間舊書店裡站了多久。
窗外的台北從日落轉入夜色,霓虹燈一盞一盞亮起來,將街道染成曖昧的橘紅色。林靜沒有再說話,她回到櫃檯後方,坐下來繼續看那本攤開的書,彷彿剛才的對話只是日常寒暄。但陳衍知道不是。他的胸口還壓著那句話的重量——「你們都以為另一條路會更好。」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這雙手曾經握畫筆,握了十八年,從幼稚園的蠟筆到大學術科考試的炭筆。然後突然之間,它們改握工程筆、滑鼠、計算機。十年過去了,手指的記憶還沒有完全消退。此刻站在畫家的畫室裡,它們竟然隱隱作痛,像是某種長年被壓抑的肌肉記憶正在甦醒。
「我該怎麼回去?」他問。
林靜翻過一頁書,頭也沒抬。「你怎麼來的,就怎麼回去。」
「那面鏡子?」
「嗯。」
「它會一直在那裡嗎?」
林靜終於抬起頭,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情緒,像是憐憫,又像是警告。「它一直都在。只是大部分的人看不見它。」
陳衍沒有再問。他轉身上樓,經過樓梯間那些畫的時候,腳步停了一下。他又看見了那幅舊書店的畫——林靜坐在櫃檯後面,陽光灑在她的肩膀上,書架上的書背字跡模糊,但整體氛圍溫暖得讓人心口發酸。畫的右下角有一個簽名,字跡潦草但用力:陳衍。
那是畫家陳衍的簽名。他自己的簽名,但筆觸陌生得像是另一個人的。
他繼續往上走,推開畫室的門。畫架上的那幅城市風景還沒有完成,群青色的天空乾透了,變成了一種沉靜的、近乎憂鬱的藍。他忍不住伸手觸碰畫布,指尖傳來粗糙的質感,顏料已經乾燥,但表面還留著畫筆刷過的紋路——這裡厚一點,那裡薄一點,某個角落有指紋的痕跡。
他想像畫家陳衍站在這個位置,右手握筆,左手端著調色盤,微微瞇起眼睛審視畫面的光影。那個畫面太清晰了,清晰到像是一種折磨。
鏡子在畫室的角落。
它不像地下街那面鏡子那樣巨大而古老,而是一面普通的穿衣鏡,木頭框,大約一人高,鏡面有些許刮痕。但當陳衍走近的時候,鏡面開始起了變化——不是波紋,而是像水彩渲染一樣,顏色從中心向外擴散,逐漸形成一條走廊的影像。
那條走廊他見過。地下街的走廊。日光燈管、黑色大理石地面、慘白的牆壁。
他的世界。
陳衍深吸一口氣,伸出手。指尖觸碰到鏡面的瞬間,一股拉力從另一側傳來,比來的時候更強烈、更急切。他沒有抵抗,整個人被吸了進去。
***
他跌坐在冰冷的地面上,膝蓋撞到大理石,痛得他悶哼一聲。
地下街。日光燈嗡嗡作響。空氣中瀰漫著清潔劑的味道。手機從口袋裡滑出來,螢幕亮了,顯示時間:晚上十一點二十三分。
他回來了。
陳衍撐著膝蓋站起來,回頭看那面鏡子——它恢復了正常的模樣,古銅色邊框,清澈的鏡面,映出他狼狽的倒影。疲憊、蒼白、黑眼圈。跟離開前一模一樣。鏡面邊緣那行小字還在,但似乎比之前淡了一些:「悔恨之人,可見此鏡。滿足之人,鏡即為鏡。」
他站在原地喘了好一會兒,然後拿出手機,打開備忘錄,開始打字。他要把剛才經歷的一切記錄下來——畫室、書店、林靜、那幅未完成的畫、那句話。他不想忘記任何細節。因為他隱約感覺到,有些東西正在從記憶中流失,像沙子從指縫間漏掉。
捷運末班車進站了,他跳上車廂,在空盪盪的座位上坐下。對面的車窗映出他的倒影,他盯著那張臉看了很久,試圖從中找到畫家陳衍的影子。同樣的五官,同樣的輪廓,但眼睛不一樣。工程師的眼睛習慣了看螢幕,畫家的眼睛習慣了看光影。
他閉上眼睛,腦中浮現林靜說的最後一句話:「你怎麼來的,就怎麼回去。」
他知道那不是一句簡單的指示。
***
接下來三天,陳衍沒有再去地下街。
不是不想,而是不敢。他怕自己一旦再觸碰那面鏡子,就會像畫家陳衍一樣,消失在某個未知的時空裡,再也回不來。但更讓他害怕的是,他發現自己開始無法專心工作。
星期二上午,部門會議。經理在投影幕上展示一棟新建案的結構圖,滔滔不絕地講著鋼筋續接器的配置規範。陳衍坐在會議桌最邊緣的位置,眼睛盯著圖面,腦子裡想的卻是群青色的天空——那個藍色要加一點鈷綠才不會太艷,陰影處可以用熟赭和群青調和,這樣才會有空氣感。
「陳衍?陳衍!」經理的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他猛然回神。「是。」
「我剛問你,標準層的箍筋間距是多少?」
他看了一眼圖面,數字在眼前跳動。「十五公分。」
經理滿意地點點頭,繼續講下去。陳衍鬆了一口氣,但手心全是汗。這不是第一次了。過去三天,他至少有三四次在工作時走神,想的全是那些顏料、畫布、和那間充滿舊書氣味的店。更糟的是,他開始在筆記本上塗鴉——原本應該記錄會議結論的頁面,被他畫滿了素描。窗外的街景、桌上的咖啡杯、同事低頭看手機的側臉。
星期三中午,他一個人在公司附近的自助餐吃飯,對面的座位空著。他咬著筷子,不自覺地開始觀察餐廳裡的每一個人——收銀台阿姨的圍裙上有一塊油漬,形狀像台灣;廚師掀開蒸籠的時候,白煙在日光燈下呈現一種半透明的質感;隔壁桌的上班族把便當裡的青椒全部挑出來,堆在餐盤邊緣。
這些細節以前他從來不會注意。或者說,他選擇不去注意。都市生活教會他的第一件事就是:不要太認真看。太認真看,就會看見太多不該看見的東西。
但他現在無法關掉這雙眼睛。
星期四晚上,他終於忍不住了。下班之後他沒有直接回家,而是繞路去了美術社——一家在大學時期經常光顧的老店,隱藏在巷弄裡,招牌褪色到幾乎看不見。他站在門口猶豫了五分鐘,然後推門進去。
老闆還是同一個人,頭髮比以前白了很多,但聲音沒變。「需要什麼?」
「素描鉛筆,一組。」他聽見自己說。聲音平靜得像在買衛生紙。「還有素描本。」
老闆從櫃子裡拿出一盒十二支裝的素描鉛筆,從2H到6B,還有一本A4大小的素描本。陳衍付了錢,把東西塞進公事包,快步離開。他不想被任何人看見。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買這些要做什麼——他已經十年沒有畫畫了。
回到租屋處,他把公事包放在桌上,拿出素描本和鉛筆,坐了很久。
檯燈的光照在白紙上,紙張的紋理清晰可見。他握著鉛筆,姿勢生疏得可笑,手指僵硬得像從來沒有拿過筆。他試著畫桌上那杯水,筆尖接觸紙面的瞬間,他的手抖了一下,畫出一條歪斜的線。
太難看了。
他把那頁撕掉,揉成一團丟進垃圾桶。然後又撕掉一頁,又一頁,又一頁。垃圾桶裡堆滿了紙團,素描本的前十頁全部報廢。他氣得把鉛筆摔在桌上,鉛芯斷了,細碎的黑色粉末濺了一桌。
「我在幹嘛?」他問自己。
沒有答案。
他頹然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黑暗中浮現的不是工程圖,不是鋼筋編號,而是那幅未完成的城市風景——群青色的天空,透視錯誤的大樓,還有林靜站在書店櫃檯後方的身影。
「你每次站在這裡,都已經是一個選擇了。」
他睜開眼睛,拿起鉛筆,重新削尖。這一次他沒有再畫靜物,而是直接翻到素描本的中間,開始畫一個人。圓框眼鏡,短髮,淺灰色襯衫,嘴角微微上揚的弧度。他畫得很慢,每一筆都要停下來想很久,但手不再抖了。線條逐漸流暢起來,陰影一層一層疊上去,那個人的臉從紙面上浮現,越來越清晰。
當他畫完最後一筆的時候,已經凌晨兩點了。
他看著紙上的林靜,忽然覺得胸口有什麼東西鬆開了。不是快樂,不是釋懷,而是一種更複雜的感覺——像是某種被封存了很久的東西被打開了,裡面的氣味、顏色、溫度全部湧出來,淹沒了他。
他哭了。
沒有聲音,沒有眼淚,只是一種無聲的顫抖,從肩膀蔓延到全身。他把素描本闔上,關了檯燈,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直到天亮。
***
星期五下班後,他去了地下街。
不是因為他想去,而是因為他沒有辦法不去。這幾天的經驗告訴他,那面鏡子已經像一根刺一樣扎進了他的生活,拔不出來,只能面對。
地下街依然冷清,日光燈依然嗡嗡作響。他走過長廊,轉過彎,來到那塊方形廣場。鏡子還在。但今天它看起來不一樣——鏡面不再是清澈的銀色,而是蒙上了一層薄薄的霧,像冬天浴室裡的鏡子。
他走近幾步,霧氣逐漸散去,鏡中浮現出另一個畫面。
不是畫室,不是舊書店,而是一條街道。一條他非常熟悉的街道——大學附近的那條巷子,兩旁全是舊公寓,一樓開滿了小吃店和飲料店。巷子底有一間透天厝,鐵門深鎖,窗戶被報紙糊住。
那是他的老家。
不對,那不是他的老家。他的老家在台中,不是台北。但鏡中的畫面太真實了,真實到他可以看見鐵門上的鏽斑,可以聞到巷子裡滷肉飯的香味。他伸出手,手指沒有碰到鏡面,霧氣就自動散開,像是有某種力量在邀請他進去。
他猶豫了。
上一次他進去,看到的是畫家陳衍的世界。一個美好的、但其實並不完美的世界。林靜說畫家陳衍羨慕他的穩定,羨慕他的薪水,羨慕他不用擔心下一餐在哪裡。那這次呢?這次他會看到什麼?又一個平行版本的人生?還是某種他不該看見的東西?
手機響了。
他嚇了一跳,拿起來一看,是媽媽打來的。螢幕顯示晚上七點十三分,媽媽通常不會在這個時間打電話。
「喂,媽?」
「阿衍啊,你吃飯了沒?」媽媽的聲音聽起來跟平常一樣,帶著一種溫吞的關切。
「還沒,剛下班。」
「要記得吃,不要又隨便買個麵包啃一啃就當一餐。你上次回來的時候瘦成那樣,鄰居都在問你是不是在減肥——」
「媽,」他打斷她,「有什麼事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沒有啦,就是想跟你說,你爸爸最近身體不太好,血壓有點高,醫生說要按時吃藥。他都不聽,你要是有空,打個電話跟他講兩句。」
陳衍沒有說話。他跟父親之間的通話頻率,大概是一年兩次——過年和父親節。每一次都短得像電報,內容不外乎「吃飽沒」、「工作順利嗎」、「嗯,好,再見」。
「好,我週末打給他。」他說。
掛了電話之後,他站在鏡子前面,久久沒有動作。母親的聲音還在耳邊迴盪,那些日常的、瑣碎的、看似無關緊要的話語,此刻卻像錨一樣把他釘在原地。他的世界——工程師陳衍的世界——雖然平淡、無聊、充滿悔恨,但那是他的世界。有他的母親,有他的工作,有他的租屋處和那塊台灣形狀的水漬。
鏡中的霧氣越來越濃,巷子的畫面逐漸模糊。他感覺得到,如果再不伸出手,那扇門就要關上了。
他伸出手。
指尖碰到鏡面的瞬間,霧氣像被風吹散一樣,畫面重新變得清晰。但這次沒有波紋,沒有拉力,只有一種溫柔的、幾乎可以說是體貼的邀請。他的手指穿過鏡面,像是穿過一層水膜,然後是手腕,然後是手臂。
然後他整個人被拉了進去。
***
他站在那條巷子裡。
空氣中確實有滷肉飯的味道,還有油煙和洗衣精混合的氣味。路燈的光昏黃而溫暖,照在斑駁的牆面上。時間似乎是傍晚,天空還有一點點殘光,但巷子裡已經暗了下來。
他認得這裡。大學時期他每個禮拜都會經過這條巷子,去巷口那間自助餐吃飯。但他從來沒有注意過巷子底那間透天厝——鐵門深鎖,窗戶糊著報紙,看起來像是沒有人住。
現在他站在这間透天厝前面。
鐵門沒有上鎖。他輕輕一推,門就開了,發出老舊金屬的摩擦聲。裡面是一個小院子,鋪著碎石,種著一棵雞蛋花樹,空氣中飄著淡淡的花香。院子的盡頭是一扇木門,門上有個小牌子,上面寫著一個字:「衍」。
他的心臟猛烈地跳了一下。
推開木門,裡面是一個小客廳,不大,但佈置得很溫馨。木頭地板,布沙發,茶几上放著一杯還冒著熱氣的茶。牆上掛滿了畫——不是畫家陳衍那種成熟的風景油畫,而是更早期的、更稚拙的作品。鉛筆素描、水彩、粉彩,主題從靜物到人像到風景,像是一個人從童年到成年的繪畫軌跡。
客廳的角落有一張書桌,桌上放著一個相框。
他走過去,拿起相框。
照片裡是一家三口——一個男人、一個女人、一個小男孩。男人穿著白色汗衫,笑起來露出缺了一顆的門牙;女人燙著捲髮,穿著碎花洋裝,一手搭在男人的肩上,一手牽著小男孩。小男孩大約五六歲,手裡拿著一張圖畫紙,紙上畫著一隻很醜的狗。
陳衍的手開始發抖。
他認得那個男人。那是他的父親,但年輕了三十歲,沒有白髮,沒有老花眼鏡,笑起來滿臉都是陽光的皺紋。他從來沒有見過父親那樣笑。在他的記憶中,父親的臉永遠是嚴肅的、疲憊的、被生活壓彎的。但照片中的父親,笑得像一個孩子。
他認得那個女人。那是他的母親,年輕了三十歲,沒有白髮,沒有慢性病,眼神明亮得像星星。
他認得那個小男孩。那是他自己。五六歲的陳衍,穿著一件太大的卡通T恤,手裡拿著那張畫,笑得眼睛都看不見了。
他記得那張畫。那是他幼稚園中班的時候畫的,題目是「我的家庭」。他用蠟筆畫了三個人和一隻狗——但那隻狗畫得像一顆馬鈴薯,老師還特別在旁邊寫了註解:「這是一隻狗!」他記得媽媽把那張畫貼在冰箱上,貼了整整一年。他記得爸爸下班回來,看見那張畫,笑了一聲說「這什麼東西」,但還是站在冰箱前面看了很久。
這些記憶,他以為自己已經忘記了。
但此刻它們全部湧回來,像決堤的洪水,沖垮了他這些年來辛苦築起的所有堤防。
「阿衍?」
聲音從身後傳來。很輕,很老,帶著一種他既熟悉又陌生的口音。
他轉過身。
一個老人站在門口。七十多歲,白髮,駝背,穿著一件洗到發白的格子襯衫,手裡端著一碗湯。他的臉上有老人斑,眼角的皺紋深得像刀刻的,但眼睛是亮的——跟照片裡一模一樣。
「爸?」陳衍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
老人笑了。那種笑法跟照片裡一模一樣,陽光的、沒有保留的、像孩子一樣的笑。
「你終於來了。」老人說,把湯放在茶几上。「我煮了你最愛喝的酸辣湯,快來喝,涼了就不好喝了。」
陳衍站在原地,像被釘住了一樣。他的大腦在瘋狂運轉,試圖理解眼前的一切。這間透天厝,這個院子,這碗酸辣湯,這個笑容——這不是他的人生。他的人生裡,父親從來不會笑著煮湯等他。他的人生裡,父親只會坐在客廳抽菸,沉默地看著電視,偶爾說一句「畫圖能當飯吃嗎」。
「這裡是哪裡?」他問。
「這裡是你家啊。」老人說,語氣理所當然。「你畢業之後就搬來台北,租了這間房子,說要當工作室。你媽本來捨不得,後來來看了幾次,覺得環境不錯,就放心了。」
「工作室?我不是——」他停頓了一下。「我不是工程師嗎?」
老人歪了歪頭,像是聽到了一個很好笑的笑話。「工程師?你從小就只會畫畫,數學考過幾次及格?還工程師咧。」他笑出聲來,咳嗽了兩聲。「你考上北藝大的時候,你媽還哭了一整天,說畫畫能當飯吃嗎?結果你現在不是活得好好的?」
北藝大。不是土木工程系。
這個世界的陳衍,沒有聽從父親的話。他選擇了美術系,然後繼續畫畫,在台北租了這間透天厝當工作室,過著清貧但自由的日子。而他的父親——這個版本的父親——支持了他。
「爸,」陳衍的聲音在顫抖,「你當年……沒有反對我畫畫?」
老人愣了一下,然後嘆了一口氣。他走過來,在沙發上坐下,拍了拍身邊的位置,示意陳衍也坐下。陳衍坐了下來,茶几上的酸辣湯還冒著熱氣,香氣撲鼻。
「你十二歲那年,」老人緩緩開口,「學校美術老師打電話來,說你的畫被選去參加全國比賽,問家長要不要去看頒獎。我跟你媽都不想去,覺得這有什麼好看的。但你一直求我們,後來你媽心軟了,我們就去了。」
他頓了一下,眼睛看向牆上那些畫。
「你拿了第一名。你站在台上,手裡拿著獎狀,笑得很開心。我站在台下,看著你,忽然覺得——這個小孩不是我認識的那個小孩。他比我厲害多了。我這輩子沒拿過任何獎,但他十二歲就拿全國冠軍了。」
老人轉頭看著陳衍,眼眶紅了,但沒有哭。
「從那天開始,我就決定,不管他以後要畫畫還是做什麼,我都不擋他。因為我沒有那個資格。他走的路,比我這條路好多了。」
陳衍的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掐住了。他想說話,但一個字也吐不出來。他想起自己人生中的父親——那個坐在客廳抽菸、說「畫圖能當飯吃嗎」的父親。不是因為他不愛他,而是因為他太愛他,怕他受苦,怕他餓死,怕他走上那條艱難的路。
但此刻坐在他身邊的這個老人,這個選擇了支持的父親,他依然愛他。只是愛的模樣不一樣了。
「你媽走了之後,」老人繼續說,聲音低了下去,「我就一個人住在這裡。還好你每個禮拜都會回來看我,陪我吃飯,幫我量血壓。要不是你,我大概早就——」
「等等,」陳衍打斷他,「我媽走了?去哪裡了?」
老人看著他,眼神裡有一種悲傷的困惑。「你不記得了?三年前,你媽生病,走了啊。」
陳衍的腦袋一片空白。
母親走了。在這個世界裡,母親已經過世了三年。他想起剛才媽媽打來的那通電話——「你爸爸最近身體不太好,血壓有點高」——那是真實世界的媽媽,還活著,還健康,還會在晚上七點打電話叫他吃飯。
而這個世界的媽媽,已經不在了。
「我——」他站起身,踉蹌地退了兩步。「我需要回去。」
「回去?」老人也站了起來,臉上的笑容消失了。「回哪裡?這裡就是你家啊。」
「不是,」陳衍搖頭,聲音急促,「我不是這個世界的陳衍。我是另一個——我是工程師,我在台中長大,我媽媽還活著,我爸爸——我爸爸從來沒有支持過我畫畫。我不屬於這裡。」
老人站在原地,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客廳的時鐘滴答滴答地響,酸辣湯的熱氣逐漸消散。
「我知道。」老人終於開口,聲音平靜得不像是在說一件荒謬的事。「我知道你不是他。」
陳衍愣住了。「你知道?」
「你一走進來我就知道了。」老人苦笑了一下。「你走路的方式不一樣。你沒有那麼……輕。你像背著什麼東西在走,很重,你習慣了,但看得出來。」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我養了他三十幾年,我認得他。你不是他。」
「那——他去哪裡了?」
老人搖搖頭。「我不知道。三個月前,他說他在捷運站發現了一面奇怪的鏡子,後來就常常不見人影。最後一次回來,他跟我說了一句話,然後就再也沒有回來。」
「什麼話?」
老人深吸一口氣,眼眶終於紅了。「他說:『爸,對不起,我可能要去一個很遠的地方。但如果有一天,有一個長得很像我、但走路很重的人來找你,請你幫我告訴他——』」
老人停頓了一下,聲音顫抖起來。
「『告訴他,他那條路,我也羨慕過。』」
陳衍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沒有聲音,沒有啜泣,只是眼淚一顆一顆地從眼眶裡滾出來,沿著臉頰滑落,滴在地板上。他站在這個不屬於他的客廳裡,站在這個支持他的父親面前,聽著另一個自己留下的話,忽然明白了什麼。
畫家陳衍羨慕他。羨慕他的穩定、他的薪水、他不用擔心下一餐的日子。而工程師陳衍羨慕畫家陳衍的自由、他的才華、他敢於選擇的勇氣。他們站在鏡子的兩邊,互相凝視,互相渴望,卻看不見自己腳下的土地。
「謝謝你,」陳衍說,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謝謝你告訴我這些。」
老人走過來,伸出手,猶豫了一下,然後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那隻手很瘦,骨節突出,但很溫暖。
「你也要好好的。」老人說。「不管你是哪個陳衍,你都是我的兒子。」
陳衍閉上眼睛,任由那只手的溫度滲進身體。他想像如果真實世界的父親也能這樣對他說——「不管你要畫畫還是當工程師,你都是我的兒子」——那會是什麼感覺。但他知道那不可能。不是因為父親不愛他,而是因為父親的愛,長成了另一種形狀。
他睜開眼睛,退後一步。「我該走了。」
老人點點頭,沒有挽留。「鏡子在樓上,你上來的那個房間。」
陳衍轉身走向樓梯,走了兩步,又停了下來。他回頭看著老人——這個七十多歲、穿著格子襯衫、煮了酸辣湯等他的老人。這個世界的父親。這個選擇了支持的父親。
「爸,」他說,聲音很輕。「酸辣湯很好喝。」
老人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
樓上的房間很小,只有一張單人床、一張書桌、一面穿衣鏡。
鏡面沒有霧氣,沒有波紋,只是一面普通的鏡子。但當陳衍走近的時候,鏡中開始浮現一條走廊——地下街的走廊,日光燈管,黑色大理石地面。他的世界。
他伸出手,指尖碰到鏡面。這一次,沒有拉扯,沒有墜落,只有一種輕輕的、像風一樣的推力,將他往後送。
他回頭看了最後一眼這個房間。書桌上放著一個相框,跟樓下客廳那個一樣,但照片不同——這張照片裡只有一個人:一個年輕的男人,站在畫架前面,手裡拿著畫筆,笑得很開心。那是畫家陳衍。真正的、屬於這個世界的陳衍。
他笑了。不是苦笑,不是自嘲,而是一種真正的、發自內心的微笑。
然後他走進了鏡子。
***
地下街的日光燈依然嗡嗡作響。
陳衍跌坐在大理石地板上,膝蓋又撞到了,但這次他不覺得痛。他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氣,眼淚和汗水混在一起,滴在襯衫上。手機從口袋滑出來,螢幕亮了:晚上九點四十二分。
他在那個世界待了不到一個小時,但感覺像過了一輩子。
他慢慢站起來,回頭看那面鏡子。鏡面恢復了正常的模樣,映出他的倒影——疲憊、蒼白、黑眼圈,但眼睛不太一樣了。那雙眼睛裡多了一點什麼,他說不上來,可能是某種被柔軟過的銳利,或是被清洗過的清晰。
鏡面邊緣的那行小字又淡了一些,幾乎要看不見了:「悔恨之人,可見此鏡。滿足之人,鏡即為鏡。」
他拿出手機,打開備忘錄,開始打字。他要記錄下這個世界的一切——那個支持他的父親、那碗酸辣湯、那句「你那條路,我也羨慕過」。但當他打到一半的時候,他忽然停下來,皺起了眉頭。
他忘記了酸辣湯的味道。
不是說他完全不記得,而是那種具體的、舌尖上的感覺消失了。他知道酸辣湯應該是酸的、辣的、燙的,但他想不起來那碗湯真正喝進嘴裡的感覺。就像讀一段文字描述食物的味道,你知道它在說什麼,但你感受不到。
他繼續打字,試圖把每一個細節都寫下來。但寫到父親的臉的時候,他發現自己記不清那件格子襯衫的顏色了。是淺藍色嗎?還是灰色?他努力回想,但腦中的影像像是一張曝光過度的照片,顏色全部褪去,只剩下模糊的輪廓。
記憶正在流失。
他想起老周——不對,他還不認識老周。這是後面的章節。但他此刻隱約感覺到,每一次穿梭平行時空,都要付出代價。不是金錢,不是時間,而是記憶。那些在另一個世界經歷的、感受的、體悟的,當你回到現實,它們就會像沙子一樣從指縫間漏掉,一點一點,直到只剩下一層薄薄的灰。
他低頭看手機備忘錄,上面寫著:
「父親。酸辣湯。格子襯衫。『你那條路,我也羨慕過。』」
只有這幾行字。他明明打了更多,但螢幕上只剩下這些。不是他刪掉的,而是某種力量在干預,不讓他完整地帶回那個世界的記憶。
陳衍握緊手機,指節泛白。
他不甘心。
他抬起頭,看著那面鏡子。鏡中的倒影也在看著他。這一次,倒影沒有微笑,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平等地、像一個真正的鏡像一樣,映出他的臉。
但那雙眼睛——倒影的眼睛裡,有一個極小的、幾乎看不見的光點。像是某種信號,某種約定,某種「我們還會再見」的承諾。
他把手機收進口袋,轉身走向捷運月台。
末班車還有十一分鐘。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大理石地板冰涼而堅硬,頭頂的日光燈蒼白而刺眼,空氣中清潔劑的味道刺鼻而真實。這是他的人生。工程師陳衍的人生。沒有酸辣湯,沒有支持的父親,沒有畫家夢。但它是真的。
而真的東西,從來不完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