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地下街回來的那個晚上,陳衍做了一個夢。
夢裡他站在一面巨大的鏡子前,鏡中映出的不是他的臉,而是一整排日曆。日曆從他出生那年開始,一年一年地翻過去,速度越來越快,紙頁翻動的聲音像暴雨打在鐵皮屋頂上。他試圖抓住某一頁,但手指穿過了紙張,像是穿過一層水幕。
日曆翻到了今年。五月。然後停了下來。
一個日期在發光:五月十七日。
夢中的他知道這個日期很重要,但他想不起來為什麼重要。他伸手去觸碰那個發光的數字,指尖碰到的瞬間,日期碎裂成無數細小的光點,像螢火蟲一樣四散飛走。他想追,但腳下沒有地,身體不斷往下墜落。
他醒了。
床頭櫃上的手機顯示凌晨三點四十七分。窗外沒有路燈,房間裡一片漆黑,只有手機螢幕的微光照亮天花板那塊台灣形狀的水漬。他躺在那裡,心跳很快,夢中的畫面還殘留在腦海裡——日曆、數字、碎裂的光點。
五月十七日。
他拿起手機,打開行事曆。五月的格子裡密密麻麻記滿了工作進度:三號結構審查、九號工地會勘、十五號報告截止、二十號……他往下滑,五月十七日那一格是空白的。沒有註記,沒有提醒,什麼都沒有。
但夢中的他知道那是一個重要的日子。
他試圖回想,腦中卻只有一片模糊的空白,像一張被橡皮擦反覆擦拭過的紙,薄到快要破掉。某種直覺告訴他,如果他現在想不起來,以後可能永遠也想不起來了。
他打開通訊錄,找到媽媽的電話——上次他忘記的那組號碼,後來他從舊手機備份裡找回來了,重新存入。他盯著那串數字看了很久,猶豫要不要撥過去。凌晨三點四十七分。媽媽在睡覺。他不能因為自己做了惡夢就打電話吵醒她。
但他需要知道五月十七日是什麼日子。
他改傳訊息:「媽,五月十七日是什麼日子?」
傳送之後他後悔了。半夜三點多傳訊息問這種莫名其妙的問題,媽媽醒來看到一定會擔心。他想收回,但訊息已經顯示已讀——媽媽的手機沒有關靜音。
三分鐘後,電話響了。
「阿衍?你怎麼了?」媽媽的聲音聽起來很清醒,不像是被吵醒的,倒像是一直沒睡。「你身體不舒服嗎?怎麼這麼晚還沒睡?」
「沒有,我做了一個夢,夢到五月十七日,醒來想不起那是什麼日子。」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媽媽說:「你阿嬤的忌日啊。你忘記了?」
阿嬤的忌日。
記憶像一道閃電劈開了他腦中的迷霧。是的,五月十七日,阿嬤的忌日。阿嬤在他大三那年過世的,肝癌,從發現到離開只有三個月。那段時間他正在準備期末考,媽媽說「你不用回來,阿嬤沒事」,他就真的沒有回去。等他考完最後一科趕回台中的時候,阿嬤已經昏迷了兩天,再也沒有睜開眼睛。
他一直覺得那是他的錯。如果他早一點回去,如果他不那麼在意考試,如果他沒有聽媽媽的話——阿嬤最後睜開眼睛看見的人,會不會是他?
這個愧疚跟了他十年。但就在剛才,他完全忘記了。不是暫時想不起來的那種忘記,而是像從來不存在一樣,從記憶中被徹底抹去。
「阿衍?阿衍,你有在聽嗎?」媽媽的聲音把他拉回現實。
「有。」他說,聲音有點啞。「我想起來了。對不起,這麼晚吵你。」
「說什麼對不起。」媽媽的語氣軟了下來,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心疼。「你是不是工作太累了?最近看你都不太對勁。上次打電話回來,講沒兩句就掛了,你爸爸還問我你是不是在生他的氣。」
「我沒有生氣。」
「我知道。但你爸爸不知道。」媽媽嘆了一口氣。「他這個人就是這樣,什麼都不會說,但心裡其實很在乎。你上次說『天氣變冷了多穿一點』,他掛了電話之後坐在客廳很久,一句話都沒說,我問他怎麼了,他說『阿衍好像長大了』。」
陳衍握著手機,沒有說話。
「你爸爸老了,阿衍。」媽媽的聲音輕得像在自言自語。「他身體不好,脾氣又硬,我真的很怕有一天……算了,不說這些了。你早點睡,明天還要上班。」
「媽,」他叫住她。「謝謝你。」
「謝什麼?」
「謝謝你記得阿嬤的忌日。」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下。然後媽媽笑了,那笑聲裡有一種濕潤的東西,像是眼淚,又像是釋然。
「阿嬤最疼你了,我怎麼會忘記。」她說。「你也要記得。不要因為工作忙就忘了。」
掛了電話之後,陳衍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的水漬,很久很久沒有闔眼。
他終於明白了記憶流失的真正可怕之處——不是忘記電話號碼、不是忘記檔案密碼、不是忘記某個日常瑣事。而是忘記那些構成你是誰的東西。那些愧疚、那些遺憾、那些來不及說出口的話、那些再也見不到的人。如果連阿嬤的忌日都忘記了,那他還是阿嬤最疼的那個孫子嗎?如果他忘記了對阿嬤的愧疚,那他還是那個因為沒有見最後一面而自責了十年的陳衍嗎?
記憶流失不是失去資訊。它是在一點一點地刪除他自己。
***
第二天早上,陳衍請了半天假。
他沒有去公司,而是搭了高鐵回台中。坐在高鐵上的時候,窗外的風景像電影膠卷一樣快速倒退——城市、農田、河流、山脈,顏色從灰藍漸變成翠綠。他看著窗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的臉,那張臉比一個月前瘦了很多,顴骨突出,眼窩凹陷。他想起畫家陳衍在鏡中世界對他說的話:「這裡沒有快樂,只有習慣。」也許他需要的不是快樂,而是不再用習慣來麻痺自己。
一個小時後,他站在台中的老家門前。
那是一棟三十年的老透天厝,鐵門的漆已經斑駁,牆角的磁磚掉了好幾塊,用水泥粗糙地補過。門口的腳踏墊還是那塊寫著「歡迎光臨」的紅色塑膠墊,從他國中用到現在,邊緣都磨破了。他按了電鈴,裡面傳來狗叫聲——他們家沒有養狗,那是電鈴的聲音,從他小時候就是這個聲音,從來沒有換過。
門開了。
開門的是他爸爸。
陳衍看見父親的那一瞬間,心臟猛地縮了一下。父親比他上次回來的時候老了很多——白頭髮幾乎蓋滿了整個頭頂,臉上的老人斑比以前更多了,背也更駝了。他穿著一件灰色的舊POLO衫,領口鬆垮垮的,手上還拿著遙控器,顯然正在看電視。
兩個人對視了三秒鐘。誰都沒有說話。
「你怎麼回來了?」父親先開口,語氣聽不出是高興還是不高興,平平淡淡的,像在問今天天氣怎麼樣。
「請假。」陳衍說。「想說回來看一下。」
父親「嗯」了一聲,側身讓他進門。客廳的電視正在播新聞,沙發上的抱枕歪歪斜斜的,茶几上放著一杯茶和好幾盒藥——降血壓的、降血脂的、還有一些他叫不出名字的。空氣中有一種老人家特有的味道,不是臭,而是某種潮濕的、封閉的、時間停滯的氣味。
「你媽去市場買菜,等一下回來。」父親坐回沙發上,拿起遙控器把電視音量調小了一些。「吃飯了沒?」
「還沒。」
「廚房有稀飯,自己熱。」
陳衍走進廚房,打開冰箱。冰箱裡塞得滿滿的,有青菜、水果、雞蛋、牛奶、各種醬料,還有一鍋滷肉。他拿出那鍋稀飯,倒進碗裡,放進微波爐加熱。等待的時候,他站在廚房門口,看著客廳裡的父親。父親正盯著電視,但眼神是放空的,顯然沒有在看。他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著,像在打某種節奏。
微波爐「叮」的一聲響了。陳衍端出稀飯,坐餐桌旁慢慢地吃。稀飯很稠,是媽媽一貫的煮法,加了一點地瓜,甜甜的。他吃著吃著,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這是他從小吃到大的味道。如果他連這個味道都忘記了,那他還算什麼?
「你臉色很差。」父親的聲音從客廳傳來,他沒有轉頭,還是盯著電視。
「最近睡不好。」
「工作壓力大?」
「還好。」
「還好是什麼意思?」父親的語氣忽然硬了起來,像以前的很多次一樣。「還好就是不好。你以前都不會說還好,你只會說沒事。現在說還好,比沒事更糟。」
陳衍放下湯匙,看著父親的背影。那個背影比他記憶中小了很多。他記得小時候父親在他眼中是巨大的,像一座山,擋在前面,遮住所有的風雨。但現在那座山矮了、薄了、風化了,像一塊被侵蝕了很久的岩石,隨時都可能崩落。
「爸,」他說,「你當年……為什麼反對我讀美術系?」
客廳安靜了。電視裡的新聞主播還在說話,但音量太小,聽不清楚內容。父親的手停在膝蓋上,不再敲了。過了很久,久到陳衍以為他不會回答了,父親才開口。
「因為我害怕。」
「怕什麼?」
「怕你餓死。」父親的聲音很低,低到幾乎被電視聲蓋過。「你阿公就是畫圖的,替人畫廟宇的彩繪,一輩子賺不到什麼錢。小時候家裡常常沒錢買米,你阿嬤去跟鄰居借,借到後來鄰居看到她就關門。」他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氣。「我不想讓你也過那種日子。」
陳衍放下碗,走進客廳,在父親旁邊的沙發上坐下。父親沒有看他,眼睛還是盯著電視,但陳衍看見他的眼角有細微的抽動。
「你知道嗎,」父親繼續說,聲音有點沙啞,「你考上土木系的那天,我一個人坐在客廳,喝了一整瓶高粱。你媽問我怎麼了,我說『我兒子不用跟我弟弟一樣了』。」
「跟叔叔一樣?」
「你叔叔也是畫圖的。但他畫的是工程圖,不是廟宇。他在工程公司當繪圖員,一個月四萬多,養了兩個小孩,還買了房子。」父親轉頭看著他,那雙混濁的老眼裡有一種複雜的情緒——不是驕傲,不是欣慰,而是一種如釋重負的疲憊。「我不是反對你畫畫。我是怕你選了一條我幫不了你的路。」
陳衍看著父親的臉,那張他看了三十一年的臉。皺紋、老人斑、鬆弛的皮膚、混濁的眼神。他以前覺得這張臉代表了拒絕、代表了否定、代表了那句話「畫圖能當飯吃嗎」。但現在他看見了別的東西——恐懼。一個父親對兒子未來的、最原始最深刻的恐懼。
「爸,」他說,「我沒有怪你。」
父親沒有說話,但嘴唇動了動,像想說什麼又吞了回去。
「我只是——」陳衍停頓了一下,尋找合適的字眼,「我只是需要知道,你不是不愛我。」
父親的身體僵了一下。然後他伸出手,那隻粗糙的、骨節突出的、指甲剪得整整齊齊的手,輕輕拍了拍陳衍的膝蓋。一下,兩下,三下。沒有說話,沒有擁抱,沒有眼淚。但那個動作說了一切。
陳衍的眼淚掉了下來。他沒有擦,任由它流。
電視裡的新聞播完了,開始播氣象。主播說明天會變天,北部會有短暫陣雨,氣溫下降五度。客廳裡的時鐘滴答滴答地響,狗叫聲般的電鈴安安靜靜地掛在牆上。媽媽還沒回來。稀飯在餐桌上慢慢變涼。
他們父子就這樣坐著,誰都沒有再說話。但沉默不再像以前那樣沉重了。它變得柔軟了一些,像一塊被握了很久的石頭,慢慢有了溫度。
***
陳衍在台中待了一整天。
媽媽從市場回來的時候,看到他在家,高興得差點把菜籃掉在地上。她連珠炮似的問了一堆問題:「怎麼回來了?公司放假嗎?吃飯了沒?你怎麼瘦這麼多?衣服都沒有在洗嗎?皺成這樣——」然後她看到餐桌上的空碗,滿意地點點頭,走進廚房開始張羅午餐。
中午吃的是媽媽的拿手菜:紅燒肉、炒空心菜、菜脯蛋、排骨湯。陳衍吃了兩碗飯,媽媽一直往他碗裡夾菜,說「多吃一點,你瘦得像竹竿」。爸爸默默吃飯,偶爾抬頭看他們母子一眼,嘴角有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下午,陳衍陪媽媽去市場買水果。市場裡人很多,媽媽走在前面,他跟在後面,像小時候一樣。攤販們看到他都說:「哎呀,阿衍回來了喔!變帥了喔!」媽媽笑得合不攏嘴,一邊挑水果一邊說:「哪有帥,瘦成這樣,都不好好吃飯。」
回來的路上,媽媽忽然問了一句:「阿衍,你是不是交女朋友了?」
「沒有啊。」
「那你的手機殼為什麼換了?以前不是黑色的嗎?」
陳衍拿出手機一看,這才發現手機殼不知道什麼時候換成了深藍色的,背面印著一句英文:「Art is not what you see, but what you make others see.」他愣在原地,完全不記得自己買過這個手機殼。他翻了翻手機裡的購物記錄,沒有這筆訂單。他問媽媽:「這是我上次回來的時候用的手機殼嗎?」
媽媽搖頭。「你上次回來還是黑色的啊。你記性怎麼比我們老人還差?」
陳衍把手機收進口袋,心跳加速。他不記得換過手機殼。他不記得買過這個殼。他甚至不記得這句話是什麼意思——雖然他看得懂英文,但這句話像是從來沒有在他的生命中出現過。這是畫家陳衍的痕跡。那三個月裡,畫家陳衍用他的身份活著,買了新的手機殼,可能還做了其他他還沒發現的事情。
他不敢往下想。
傍晚,他搭高鐵回台北。車窗外的夕陽很漂亮,從橘紅漸變成紫色,雲層鑲著金邊。他看著那片天空,忽然想起阿嬤。阿嬤走的那天,也是這樣的夕陽。他坐在醫院的走廊上,透過窗戶看見天空從藍變橘再變暗,然後護士走出來說:「陳衍,你阿嬤走了。」
他當時沒有哭。他坐在那裡,覺得自己應該哭,但眼淚就是出不來。那種感覺很奇怪——悲傷太巨大了,大到眼淚無法承載,只能變成胸口的一塊石頭,壓在那裡,十年都沒有搬開。
現在,坐在高鐵上,看著同樣顏色的天空,那塊石頭好像鬆動了一些。不是搬走了,而是被撬開了一條縫,有光透了進來。
他拿出手機,打開備忘錄。上面已經累積了十幾條筆記,都是他從鏡中世界回來後記錄的殘片。有些已經模糊到看不懂,有些還算完整。他在最後面新增了一條:
「今天爸爸拍了我三下膝蓋。那可能是我收過最好的禮物。」
然後他關上手機,閉上眼睛。高鐵的轟隆聲像某種白噪音,讓他逐漸放鬆下來。他快要睡著的時候,手機震動了一下。林靜傳來的訊息:「今天還好嗎?」
他回:「還好。回了一趟台中。」
「見到爸爸了?」
「嗯。」
「怎麼樣?」
他想了一下,打了幾個字:「他拍了我三下膝蓋。」
已讀。然後是:「那三下,比一千句話還重。」
陳衍看著那行字,嘴角微微上揚。他發現自己在笑——不是苦笑,不是禮貌性的微笑,而是一種真正的、發自內心的、因為被理解而產生的笑。他已經很久沒有這樣笑了。
「林靜,」他打字,「謝謝你。」
「謝什麼?」
「謝謝你讓我戴那條手鍊。謝謝你沒有放棄叫醒我。謝謝你——」他停頓了一下,不知道該怎麼表達。「謝謝你在那裡。」
已讀。這次讀了很久,久到他以為她不會回了。然後螢幕上跳出四個字:
「我也謝謝你。」
高鐵進了台北站,廣播用國語、台語、客語、英語重複播放著下車訊息。陳衍站起身,拿起公事包,跟著人潮走出車廂。月台上擠滿了人,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方向,自己的目的地,自己正在回去的那個人生。他曾經覺得這些人面目模糊,像螞蟻一樣,沒有個性,沒有故事。但現在他看著他們,忽然覺得每一個人都是一本厚重的書,封面磨損了、書頁泛黃了,但裡面藏著無數的章節——快樂的、悲傷的、遺憾的、釋然的。
他走出高鐵站,台北的夜風迎面撲來,帶著雨後的濕氣和城市的躁動。他深深吸了一口氣,走進人群中。
***
回到租屋處已經晚上九點多了。
陳衍洗了澡,坐在書桌前,打開抽屜,拿出那本素描本。他翻到上次畫林靜的那一頁,看了很久。線條生澀,透視有問題,陰影太硬。但那個眼神是對的。他拿起鉛筆,翻到新的一頁,開始畫。
這次他畫的不是林靜,而是他的父親。
他畫父親坐在沙發上的樣子——駝背,手放在膝蓋上,眼睛盯著電視但沒有在看。他畫那些皺紋,那些老人斑,那件領口鬆垮垮的POLO衫。他畫得比上次順手了一些,手沒有那麼抖了,線條也比較穩定了。但當他畫到父親的手的時候,筆尖忽然停住了。
他畫不出那雙手。
不是技術上的問題,而是情感上的——他發現自己從來沒有認真看過父親的手。那雙手在他記憶中是模糊的,像一張失焦的照片。他知道那雙手很粗糙,骨節突出,但他不記得指甲的形狀、不記得指節的紋路、不記得手背上是否有老人斑。
他放下筆,閉上眼睛,努力回想今天下午父親拍他膝蓋時的觸感。那隻手的溫度、力度、粗糙的程度。記憶還在,但已經有些模糊了,像隔著一層毛玻璃。他知道如果再不抓住它,它就會像阿嬤忌日的記憶一樣,在某個他沒有注意到的瞬間,悄悄溜走。
他睜開眼睛,繼續畫。不管畫得好不好,他要把那雙手留下來。用筆,用紙,用他僅剩的、正在流失的記憶。
畫到一半的時候,手機響了。來電顯示是一個不認識的號碼。他猶豫了一下,接起來。
「陳衍嗎?」是一個男人的聲音,低沉,有點耳熟。
「我是。請問哪位?」
「我是周德茂。」電話那頭傳來老人沙啞的笑聲。「老周啦。地下街那個清潔工。」
陳衍愣了一下。他沒有給老周電話號碼。
「你怎麼知道我的電話?」
「我問林靜的。」老周說,語氣輕鬆得像在聊家常。「她本來不想給,我跟她說我有重要的事情要告訴你,她才給的。」
「什麼事情?」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老周的聲音變得嚴肅起來,像是換了一個人。
「你今天是不是又去了鏡子前面?」
陳衍猶豫了一下。「沒有。我今天回台中了。」
「那就好。」老周吁了一口氣。「因為我發現一件事。鏡子的裂痕變大了。」
「什麼裂痕?」
「鏡面的背面,有一道裂痕。之前很小,大概這麼長——」他大概比了一個長度,但陳衍看不到。「今天我看了一下,變長了兩倍。而且裂痕的邊緣在發光,一種我從來沒有見過的光,不是銀白色的,是——」他停頓了一下,像是在尋找合適的詞彙,「是黑色的。像黑洞那種黑,但會發光。很奇怪。」
陳衍握緊手機,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這代表什麼?」
「代表鏡子快要撐不住了。」老周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種陳衍從未聽過的疲憊。「我研究這面鏡子二十三年,從來沒有看過這種現象。林靜的曾祖父留下來的文獻裡也沒有記載。我只能猜——」他又停頓了一下,像在猶豫要不要說出口。
「猜什麼?」
「猜它需要『補充』。」老周說。「它打開了太多平行時空,消耗了太多能量。現在它需要吸收新的記憶來維持運作。你今天沒有去,它可能就會從別的地方吸收。你身邊的人——那些跟你有深刻情感連結的人——他們的記憶可能會被影響。」
陳衍的血液在那一瞬間凝固了。
「你是說——」
「我是說,」老周的聲音幾乎是耳語了,「你可能不是唯一一個會忘記事情的人。你的家人、你的朋友、你在乎的人,他們可能也會開始忘記跟你有關的事。」
電話那頭安靜了下來。陳衍聽見自己的心跳聲,砰、砰、砰,像有人在敲門。
「老周,」他說,「你太太還記得你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久到陳衍以為老周掛了電話。然後老人開口了,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摩擦:
「她記得我。但她不記得我們結婚那天的事了。」
又是一陣沉默。
「她記得我們結婚,記得那是民國七十八年三月二十一號,記得在台北地方法院公證。但她不記得那天我穿什麼顏色的西裝,不記得她捧的是什麼花,不記得公證人說了什麼話。」老周的聲音顫抖起來,但很快又恢復了平靜。「那些細節,被她忘記了。不是變模糊,是徹底消失。像從來沒有發生過一樣。」
陳衍閉上眼睛。他想像如果有一天,媽媽不記得他小時候畫的那隻很醜的狗,不記得他把那張畫貼在冰箱上,不記得他曾經那麼喜歡畫畫——那會是什麼感覺。那些記憶不只是他的,也是媽媽的。它們是他們之間共同的東西,像一條繩子,把兩個人綁在一起。如果繩子斷了,他們還剩下什麼?
「老周,」他聽見自己說,「我要怎麼做?」
「我不知道。」老周的聲音充滿了無力感。「我找了二十三年,沒有找到答案。但有一件事我很確定——」
「什麼事?」
「不要再進去了。」老周說,一個字一個字,像釘子釘進木板。「不管鏡子怎麼誘惑你,不管它給你看多美好的畫面,你都不要進去。因為每一次進去,裂痕就會擴大一分。你進去的次數越多,它吸收的記憶就越多。到最後,不只是你的記憶,你身邊所有人的記憶,都會被它吞噬。」
陳衍睜開眼睛,看著書桌上的素描本。父親的畫像只完成了一半,那雙手還空在那裡,等著被畫上去。窗外的台北夜景閃爍著無數的光點,每一盞燈都代表一個正在生活的人,每一個人都有自己的記憶,自己的故事,自己的那面鏡子。
「我知道了。」他說。「謝謝你告訴我。」
掛了電話之後,他坐在書桌前,很久很久沒有動。鉛筆還握在手裡,筆尖抵在紙面上,形成一個小小的黑點。那個黑點慢慢擴散,像墨水暈開,像裂痕蔓延,像記憶流失。
他拿起鉛筆,繼續畫父親的手。
不管記憶會不會消失,不管鏡子會不會吞噬一切,至少此刻,他要把這雙手留下來。用筆,用紙,用他還記得的一切。
畫到最後一筆的時候,他發現自己哭了。不是無聲的顫抖,而是真正的、有聲音的、像小孩一樣的哭泣。他趴在書桌上,肩膀一聳一聳的,眼淚滴在素描紙上,把父親的手暈開了一小塊。
他哭的不是悲傷。
他哭的是,原來愛一直都在。只是它長成了他看不懂的形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