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二上學期,我和班上隔壁寢室的一個女生突然變得很親近。
這件事的起因並不浪漫,甚至有點俗氣。她那時和男友鬧分手,看見我在課間和那個男的說話,懷疑我們之間有什麼。其實我那時對任何男人都沒什麼興趣。和大一的前男友分手以後,我一直沒有真正緩過來,人雖然活著,感情上卻像一塊陰天裡曬不乾的布。
為了消除誤會,我先去找她聊了一次。把事情講清楚,也順便告訴她,要是因為這些事心裡難受,可以來找我玩,我很願意陪她。
這句話連我自己都覺得意外。因為在說出這句話以前,我已經獨來獨往整整一個學期了。一個人看電影,一個人看演唱會,一個人吃飯,一個人走路,活得像個訓練有素的單身遊魂。我本來並不熱愛交朋友,也不太相信人與人之間能有什麼牢靠的理解。但不知道為什麼,那天對著她,我把這句話說出來了。
過了一個多月,她還是分手了。
然後她來找我。
我們去看電影,去酒吧,去逛街,臨近考試了還一起去圖書館複習。我很喜歡和她待在一起的時間。這種喜歡很難解釋,不熱烈,也不戲劇化,只是一種說不出的舒服和舒適。像一個人在風很大的地方走了很久,忽然進到一間不漏風的屋子裡。
她個性很好,善良,樂觀,也許更準確地說,是她願意理解別人。
我對這個世界一直沒有什麼好感,甚至可以說,我恨它,也恨很多被人默認應該接受的存在。對這些話,很多人會覺得你在矯情,或試圖開導你,彷彿人的痛苦只要被正面一點地解釋,就會自動消失。但她不是。她會說,她能理解。就算理解不了那麼多,她也願意試著理解。她從來不急著把我從負面情緒裡拽出來,好像在她看來,那些陰暗、厭倦、敵意、悲觀,也都是人的一部分,既然存在,就有存在的理由。
後來到了大二下學期,大概是四、五月交界的時候。春天總讓人心神不寧,我一直覺得這是個很適合萬物生長、也很適合精神出問題的季節。那陣子我狀態很差,因為失眠和嗜睡,已經缺課很多天了。
有個下午,我在宿舍睡覺。
那不是普通的睡覺,更像是整個人被丟進一團混沌裡,失去時間感,也失去空間感。睡到昏天黑地的時候,手機震動把我吵醒了。我迷迷糊糊接起電話,聽見她在那邊很慌亂地說:
“啊!你在哪裡?是你嗎?”
我說:“是我啊,我在睡覺。怎麼了?”
她立刻鬆了一口氣似的,說:“哦,那沒事了。你繼續好好睡吧,睡醒了找我。”
我覺得莫名其妙,但也沒多想,繼續睡了過去。
等到傍晚醒來,樓下警車的燈已經映進昏暗的宿舍,班級群的消息炸成一片,我才知道,下午有個女生跳樓了。就是從我們那棟十六樓的公寓樓上跳下去的。
我這才想起她那通電話。
然後給她回撥過去。
她在那頭的聲音已經恢復了平靜。
「餵,你終於睡醒啦,準備去吃晚餐了嗎?不過我還要等一下才下班,你可以等等嗎?”
我說:“嗯,沒關係。我慢慢走過去等你。我們去吃學校對面的那個黑椒牛肉飯吧。”
她說:“好。”
後來我和她失去了聯絡。
原因說起來也不複雜,無非是我說不清自己對她到底是什麼想法,又不喜歡她和前男友和好。那種佔有欲讓我自己都覺得不舒服。一個人假如連自己的感情都解釋不清,就很容易先把關係毀掉,以免事情發展到更難看的地步。所以後來,我們就不再來往了。
現在,九年過去了。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最近又總想起那個春天的下午,想起她,想起那通電話裡慌亂的聲音。
我到底在想念什麼呢?
其實我也說不清。
春天的下午總是會讓人想起很多事。
其中大多數都沒有什麼意義。但人腦子這個東西很不講道理,越是沒有意義的事,越會在某個時刻自己浮上來,佔據一點地方,像舊樓道裡忽然亮起的聲控燈。你本來以為那裡什麼都沒有,結果發現灰塵、腳印和多年前留下的迴聲,全都還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