橫軸是2025年的月份，縱軸是關稅稅率。圖上有兩條線，說的是同一件事的兩個版本。
灰色線是「法定稅率」——就是川普公告的數字。從1月的3%出發，3月開始急速攀升，4月2日解放日當天衝到32%的高點，之後因為部分國家談判緩衝而回落，最終在27%附近穩定下來。
藍色線是「實際有效稅率」——也就是美國進口商真正付出去的平均稅率。同樣從1月出發，但爬得慢很多，解放日之後才比較明顯上升，最終在11月落在約13%。
這兩條線的落差，就是這篇研究最核心的問題：為什麼公告27%，實際只有13%？
中間那段距離，藏著豁免、繞路、協定利用和執法落差。這篇研究探討的就是這個差距從哪裡來，又代表什麼。
先說一個讓人意外的數字
2025年4月2日，川普宣布「解放日」，對全球176個國家的進口商品課徵關稅。法定稅率在4月一度飆到32%，9月仍維持在27%——這是美國百年來最高的關稅水準。
台灣也在名單裡，公告稅率32%。
但你知道美國進口商最終實際付出的平均稅率是多少嗎？
根據NBER Working Paper 34620，2025年9月美國實際支付的關稅稅率是14.1%，大約只有法定稅率27.4%的一半。
公告27%，實際14%。這中間發生了什麼？
研究怎麼做的
這篇研究由Gita Gopinath（前IMF首席經濟學家）和Brent Neiman主導，用美國人口普查局的數據，涵蓋19,000個產品類別，分析2025年關稅的實際執行狀況，並和2018到2019年的中美貿易戰做比較。
為什麼公告稅率和實際稅率差這麼多
研究整理出四個主要原因。
第一，船在海上的時間差。 關稅公告隔天就生效，但貨物不是隔天就到港。法規設有「海上豁免」條款，讓已在途中的商品適用舊稅率。政策說改就改，但現實裡的船還在海上。
第二，大量的個別豁免。 特定產品、特定企業可以申請豁免。這些豁免不會出現在頭條，但會出現在實際稅單上。
第三，USMCA的大量使用。 美墨加協定的成員可以享受更低稅率。USMCA的使用率從2024年的不到50%，一路跳升到2025年9月的近90%。 廠商找到了合法的出口。
第四，執行落差與規避。 研究沒有明說，但提到了「不均勻的執法或規避」。現實就是如此——規則和執行之間，永遠有空間。
關稅最終誰在付
這個問題和我們第四篇的葡萄酒研究有所不同。那篇問的是「關稅沿供應鏈怎麼傳到消費者」，這篇問的是「外國出口商有沒有降價來幫美國進口商分攤」。
答案很清楚：沒有。
研究估算，2018到2019年關稅的傳遞率是80%，2025年關稅的傳遞率高達94%——意思是關稅成本幾乎全部由美國進口商承擔，外國出口商並沒有大幅降價來吸收。
也就是說，外國賣家的出口價格基本上沒變，是美國買家（進口商）把關稅吃下去了。接著這些成本再往下傳——最終還是美國消費者在付。
川普說「讓外國人付錢」，但數據說的是另一回事。
中國訂單跑去哪了
中國在美國商品進口中的佔比，從2017年底的22%，下降到2024年底的12%，再到2025年9月的8%。
這個數字看起來像是「去中化」成功。但研究提出了一個重要的問號：印度、越南等國的市場佔有率雖然上升，但這到底是真實的生產轉移，還是中國商品的「轉口」——換個標籤、繞道第三國再進美國——仍是一個懸而未決的問題。
這對台灣很重要。台灣在這波關稅戰中，有些廠商確實拿到了真實的訂單轉移；但也有些供應鏈的移動是假的——只是繞路，不是真的換了產地。研究告訴我們，這兩件事很難從數字上分開來看。
關稅對美國製造業的真實代價
這篇研究還做了一個很有意思的計算：把進口關稅換算成「生產關稅」——也就是如果直接對整個生產成本課稅，要課多少才有同樣的效果。
對美國整體製造業來說，2025年的生產關稅相當於成本上升了1.06個百分點。某些重度依賴進口零件的行業衝擊更大——重型卡車因為依賴進口鋼材和車輛零件，生產關稅高達3.9個百分點。
而這些成本最終會反映在價格上。研究發現，生產關稅上升超過2個百分點的製造業中，有86%出現了高於趨勢的價格漲幅。
台灣應該怎麼看
台灣在2025年4月被公告32%的關稅，這件事讓所有人緊張了一陣子。但這篇研究提醒我們：公告稅率不等於實際稅率。
豁免申請、協定利用、執法落差——這些都是可以操作的空間。台灣廠商和政府在那段時間的密集談判，正是在爭取這些空間。最終台灣得到了一段緩衝期，實際衝擊比公告數字要小。
但這不代表可以鬆一口氣。研究最核心的提醒是：94%的關稅成本由美國進口商承擔，而不是出口國吸收。這意思是，如果台灣出口商要維持訂單，是美國買家要多付錢，不是台灣廠商要降價。短期內這對台灣是有利的——但美國買家如果長期承受更高成本，遲早會找替代方案。
供應鏈的調整不是一夜之間的事，但方向已經在移動。而研究問的那個問題——「轉移的訂單是真實的還是繞路的」——台灣自己也應該認真問一遍。
最後
關稅政策最大的特點，就是公告和現實之間永遠有落差。
政治人物公告的是數字，市場反應的是預期，但最終數據顯示的往往是另一個版本——更小、更複雜、充滿豁免和繞路。
這不是說關稅沒有影響。影響是真實的，只是它的形狀和你以為的不一樣。
川普說課27%，實際課了14%。但那14%，幾乎全部由美國進口商買單。
誰在付關稅？還是那個答案：不是你以為的那個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