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如約而至,既悶熱又潮濕。
光線微暗的廚房內,只有祈言一個人。空氣原本辛辣的氣味,漸漸被奶油的香氣和濃郁的洋蔥甜味給取代了。
他低著頭,過長的捲髮隨性的紮成一個小馬尾,鬆散的垂在後腦勺。那雙總是帶著笑意的狐狸眼,此時就像一面平靜的湖,任何事情都不能讓那片琥珀色泛起波瀾。
「滴答、滴答——」大雨落下,和琺瑯鍋內滋滋作響的聲音,恰好搭配成一首獨特的旋律。
焦糖洋蔥
要把洋蔥炒到焦糖化,需要足夠的耐心。
祈言將瓦斯轉到小火,每隔兩、三分鐘拌炒,讓洋蔥絲貼近鍋面,慢慢焦化、釋放甜味。曾經他不喜歡這麼繁瑣的工作,所以都和另一個人換手——兩個人常常為了時間分配吵起來,最後看著炒到咖啡色的洋蔥,又一起笑了出來。
只是現在——祈言的眸色更深了一些,卻沒有笑意。
外頭的雨越下越大,廚房內的香味也越來越濃郁,祈言的心情卻越來越沉。他不喜歡雨天,潮濕的空氣讓他感覺自己也變成了菌類,可是那個人很喜歡雨天,總是盤腿坐在窗前,聽著落雨聲,側臉隱隱露出一點梨窩。
那時候的祈言也是像現在一樣,把自己關在火爐邊,然後被那個人取笑:「如果你是菌類的吧,現在不就變成了烤菌菇了嗎?」
「滾吧你,如果還想吃就進來幫我替手!」年輕的祈言朝著外頭的人喊,那時候的他頭髮還沒有留長,臉上的笑容也更加肆意。
鍋子內的洋蔥變得焦黃,散發出甜甜的氣味,祈言眨了下眼睛,從回憶裡抽回,加了點白蘭地把黏在鍋底的洋蔥刮起——
「這不就變成洗鍋水嗎?」那個人不理解的嘟噥,手上的動作卻沒有停。
祈言敲了下他的腦袋說:「笨蛋,這些都是精華,不過……」狐狸眼的青年摸著下巴,低笑一聲說:「Deglaze的意思,確實和洗鍋脫不了關係。」
隨著鍋底的焦黃洋蔥輕輕剝離,祈言這才回過神,無聲笑了一下,自嘲道:「他又沒死,我怎麼搞得像緬懷故人一樣,而且清明已經過了呀」
原本堆得像小山一樣的生洋蔥,經過漫長的時間和奶油的浸潤,最終變成了香甜的焦黃色醬汁。
就好像一個人年輕的時候,總是帶著張揚的銳氣,可是久而久之,遇到了一些事、碰上不同的人,稜角就被磨掉了。
祈言在炒好的洋蔥內篩入少許的麵粉,稍微拌勻後,加入熬煮好的牛高湯、三片月桂葉,還有綁成小束的百里香,煮滾後用小火繼續燉煮約二十分鐘。
雨聲慢慢變小了,等待的過程中,祈言將窗戶打開一個小縫,讓冰涼的空氣吹散屋內的熱氣。
祈言至今還是沒辦法喜歡上泛潮的氣味,他心想:也許是因為這樣,所以才會和那個人漸行漸遠吧。
最後的道別也是在一個雨天,冰冷的雨珠落在臉上,和滾燙的淚交織在一起。少年人的倔強,彼此都不願意服軟,說再見比道歉更容易,卻沒有想過——
那聲再見,是真的再也不要相見。
法式洋蔥湯
等到洋蔥的甜味完全釋放到湯裡後,祈言加入些許的鹽巴和黑胡椒調味,取出月桂葉和百里香。
祈言抬頭看了眼時鐘,笑著低喃:「他們也差不多要回來了吧,就差最後一步了。」
他轉身先將烤箱預熱,然後拿出一塊三角形的葛瑞爾乾酪,掀開外層的包裝紙露出淡淡的乳黃色,表皮是可口的金黃色。祈言將它刨成細絲,慢慢飄散出濃厚的奶香和堅果的香氣。
窗外又開始響起落雨聲,祈言垂眸想了一會,那兩人出門的時候,似乎沒有帶傘……?
於是他簡單的收拾好廚房、拿上兩把雨傘,揚起淺淺的笑意,準備接他們回家。
祈言剛走不遠,遠遠的就能聽到青年透亮的嗓音,諾澄用外套蓋住懷裡抱著的牛皮紙袋,大聲嚷嚷著——
「剛出爐的法棍,就交給橙色戰士來守護!」
「諾澄……別用跑的。」霽川跟著後頭,語氣無奈,單手拉住諾澄的衣領,手動煞車。
祈言站在對街隔著雨幕望著這個畫面,第一個覺得雨天,也蠻討喜的。
他舉起雨傘揮手示意,大聲的喊:「我來接你們回家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