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現代希臘所在的土地,在中世紀早期,曾經遭受長期的遊牧民族劫掠。
當時這裡屬於東羅馬/拜占庭帝國的核心領土,從六世紀晚期開始,就經常性地遭到新興的巴爾幹游牧強權「阿瓦爾汗國」攻擊。這些阿瓦爾大軍不全是典型的遊牧族群,很多只是聚集在阿瓦爾徽號下的不同族群,包括日耳曼人、斯拉夫人、乃至於羅馬人和希臘人等等。
尤其是斯拉夫人,此時以非常去中心化的方式,不斷進入巴爾幹半島,並且大量嘯聚於阿瓦爾的旗幟下。斯拉夫人也就構成了阿瓦爾軍隊的主力之一。
這些劫掠行動,開啟了導致希臘本土在六世紀到八世紀間緩慢的斯拉夫化進程,到九世紀初,除了大城市以外,到處都是斯拉夫村鎮——
然而奇妙的地方來了,游牧戰士阿瓦爾人在希臘不見了。
在此時斯拉夫和阿瓦爾的關係中,理論上阿瓦爾汗國才是強勢的那一方,但這批「希臘移居」的資料中,無論是文獻還是考古,都幾乎看不到這批遊牧民族的蹤影。
資料的缺乏,讓人想像這批遊牧民族像旋風一樣打空了希臘本土後,拿著他們手上的財寶撤回根據地潘諾尼亞平原,任由斯拉夫人填充這片土地。
對此,奧地利歷史學家Walter Pohl有不同的想法:阿瓦爾人和斯拉夫人當時本來就不是可以精確劃分的兩個群體。
就像先前所說,阿瓦爾人雖然有著核心的遊牧骨幹集團,但同時也是不斷吸收新加入者的一個鬆散族群,內部斯拉夫人很多。
這種現象很自然而然地,會讓阿瓦爾人和斯拉夫人相互學習模仿,到外人再也難以區分的境界。
在戰爭上,阿瓦爾人通常是騎馬馳騁的騎兵,斯拉夫人是步卒,可是一旦加入阿瓦爾集團,有辦法的斯拉夫人自然而然也會跨上馬匹,成為阿瓦爾式的騎兵戰力。
在生產方式上,斯拉夫人多數是農夫,阿瓦爾人蓄養牲畜——但條件允許時,阿瓦爾人也會像斯拉夫人一樣,拿起農具耕作。
正因為他們互相影響,同時代與他們交流最多、紀錄也最多的東羅馬帝國,經常性地把「阿瓦爾」、「斯拉夫」混在一起使用。自然有人想要區分,但要區分清楚實在不是易事。
把這個觀點投射回希臘的斯拉夫化進程上。並不是阿瓦爾人缺席於斯拉夫化進程,相反,是「留下來的人不論阿瓦爾還是斯拉夫人,都採取了類似的農村生活方式」,然後「離開的人無論阿瓦爾還是斯拉夫人,也都繼續了阿瓦爾式的游牧戰鬥模式」。
既然斯拉夫人和阿瓦爾人相互影響的程度很深,阿瓦爾人很會說斯拉夫語並習於斯拉夫的文化,一千多年後,希臘的考古遺留就「再也看不出誰是誰」,只看到一群斯拉夫村落。即使有些阿瓦爾元素,也看起來像是被阿瓦爾影響的斯拉夫人帶進來的東西。
阿瓦爾/斯拉夫的這段故事,可以反映出的是,在歷史上,族群的自我界定本來就是很彈性、並且有很多標準的。
生產形式、宗教、戰爭模式、共同的魅力型領導人……有非常多的方法讓一群五湖四海的人們可以聚在一起,自我定位(和被外界定位)為「某個族群」。我們現在最直覺想到的語言和血緣,也只是「要素之一」,而且常常不是最重要的要素。
正因如此,當我們回看歷史上的族群時,其實不用太過糾結血緣的事情。DNA研究當然可以給我們探究族群互動的線索,但很多時候,去了解「過去的人們怎麼樣定位自己」,才是更有意思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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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
Wiki Commons, "Shepherd 526-600.jpg"
資料來源:
Pohl, Walter. The Avars: A Steppe Empire in Central Europe, 567–822. Ithaca and London: Cornell University Press, 201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