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西的話——」
那公卿抬眼望向遠方山影，語氣閒淡。「應該是滑川宿一帶吧？」
真澄點頭應聲：
「是。少屬大人，再往前，便是極樂寺附近。」(註1)
那人聞言，擺了擺手。
「說了，別再叫我什麼『大人』。」
語氣輕鬆，卻帶一點不容反駁的意味。
「我名——蘆屋 玄景。」
——
「蘆屋。」
此姓一出。
空氣微微一凝。
恒一與真澄，皆不由得一頓。
玄景自然察覺。
卻只是淡淡一笑，像是早已習慣這種反應。
未多解釋。
反倒自顧自地，替眾人引見起來。
——
「這位——」
他抬手，指向恒一。
「前相模守之庶流養子，北條 恒一。」(註2)
恒一身形一僵。
臉色微滯。
仍強作鎮定，轉身致禮。
——
「那位。」
玄景視線轉向澪。
「伊勢神宮，一之瀨家之神女——一之瀨 澪。」(註3)
澪未動。
只側目一瞥。
神色冷淡。
仿佛未曾聽見。
——
「至於你——」
玄景忽然轉向真澄。
目光一變。
帶著毫不掩飾的探刺。
「棄於山中。」
語氣平平。
卻字字如針。
「異形之子——蓮見 真澄。」
——
話落。
氣氛驟然一緊。
真澄難得一瞬失神。
神色微變。
卻未開口。
——
恒一已猛然轉身。
眼神一沉。
手幾乎要按上刀柄。
——
「哈哈哈哈——！」
玄景忽然大笑。
聲音清朗。
將那一瞬的殺意，硬生生打散。
「這麼一比，蘆屋這個姓——」
他語氣帶笑。
「似乎也沒什麼大不了的了。」
——
他隨手自腰間取出一柄長刀。
刀鞘古樸，氣息沉穩。
遞向恒一。
「恒一殿。」
「你大哥，特地讓我轉交。」
語氣輕描淡寫。
——
恒一微微一怔。
「……大哥？」
這兩字一入耳。
他幾乎未多思考。
立刻接過。
「……是，多謝。」
片刻之後。
他才隱約覺得不對。
——對方竟以「大哥」稱呼現任相模守，北條泰時。
未免……過於放肆。
——
「那——你呢？」
真澄已恢復常態。
嘴角帶笑。
語氣輕巧。
卻帶著試探。
玄景看著他。
笑意未減。
「呵。」
「想知道？」
他微微側首。
「那就自己查啊。」
——
真澄也笑了。
笑得很輕。
「好啊。」
「我會查的。」
「一定查得出來，哈哈。」
——
「呵呵呵。」
「哈哈哈。」
笑聲交錯。
看似輕鬆。
實則鋒芒暗藏。
——
恒一未再介入。
只默默收好刀。
轉身。
向西而行。
澪亦已先行一步。
步伐平穩。
未曾回頭。
仿佛對這場暗流，全無興趣。
——
滑川宿。
臨海而立的小港町。
漁舟往來，鹽氣混著魚腥。
町屋相連，河口設有渡船與船問屋，行人如織。
四人行於其間，如過市集。
表面無異。
但——人群之中，唯他們之間的氣氛，別有一番微妙。
——
恒一數度想開口。
欲與澪緩和那份冷意。
卻始終找不到時機。
而澪——
也始終未給半分餘地。
目不斜視，步履不亂。
彷彿身旁之人，與她無關。
恒一一路，反倒走得拘束。
——
後方。
真澄與玄景，已然談開。
語氣雖仍帶刺。
卻越辯越深。
從人間風俗，到宮廷規制；
自佛法儀軌，至陰陽術理——
無一不談。
——
「九字真言——」
真澄開口，語氣篤定。
「自大陸傳入者，本為——臨兵鬥者，皆陣列前行。」
「此，才是正統。」
玄景當即搖頭。
「不。」
語氣輕鬆。
「那只是抄寫之誤，後世誤傳罷了。」
他隨手一擺扇。
「臨兵鬥者，皆陣列在前。」
「兵者、鬥者，降臨於此排列於陣前——語義自通。」
真澄眉頭一皺。
「這與語義無關。」
他語氣一沉。
「出自《太上靈寶五符序》——入山之前，請六甲神兵在前引路。」
「此為儀式之本意。」
玄景聞言，嘴角一揚。
「引路即為前行，所以——還是跟語義有關嘛。」
語氣帶笑。
一針見血。
——
真澄一時語塞。
臉色微僵。
恒一在前方聽著。
心中竟覺有趣。
倒不是論點本身。
而是——
向來壓著眾人的真澄，竟也會被人頂住。
這畫面，難得一見。
——
行出滑川宿。
人聲漸遠。
地勢轉為丘陵。
海風稍歇。
山影漸近。
——
澪的步伐，開始慢了。
呼吸略重。
卻未言苦。
恒一察覺。
幾度欲上前相助。
終究未動。
只在後側，默默護著。
——
後方二人，依舊爭論未止。
天南地北。
未曾間斷。
——
不久。
前方傳來聲響。
喧嘩。
夾雜著呼喊。
恒一微微皺眉。
「前面……像是有村子。」
他開口。
語氣自然。
「要不要先過去歇一會？」
——
無人回應。
澪未答。
玄景與真澄仍在爭辯。
恒一話語落空。
心中微有不悅。
卻未再言。
只繼續前行。
——
越近。
聲音越清。
只是——不太對。
那不是市集喧鬧。
不是孩童嬉戲。
——
是哀號、驚叫、是哭喊。
——
眾人同時停步。
視線越過丘坡。
落於前方。
——
村落之中。
煙塵四起。
數名野武士，持刀縱橫。
劫掠。
焚毀。
殺戮。
——
方才所聞之聲。
並非熱鬧。
而是——
屠村之響。
註1：極樂寺-真言律宗大本山，當時的上人不僅收容病人、還常施藥救貧，可以說是鎌倉時代的公立醫院+社福中心。
註2：庶流養子-家族分支出身，並再被收養至他人家，以繼承家名或鞏固權力關係的人，簡言之，不被本家所待見之人。
註3：伊勢神宮-位於西日本三重縣伊勢市，日本三大神宮之一，鎌倉時期面臨轉形，由皇家專屬改為民間信仰，對當時神道衝擊極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