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人只知〈楓橋夜泊〉是鄉愁之詩，卻不知那或許是張繼留下的唯一線索……作品介紹及目錄頁。已完稿，每周六更新一章。
【故事將啟】
天寶十三年，張繼進士及第已一載有餘，卻遲遲等不到朝廷授官，癥結只在「楊家」二字，無門無路之人，便只能告假。船隻停靠揚州，他一路聽聞荔枝橫行、百姓讓路，盛世之下的荒唐，早已入骨三分。帶著一腔憤悶，張繼踏上前往姑蘇的水路，而命運的齒輪，也悄然轉動。
本章登場人物：張繼
【本章精華】
🍁「朝廷不是都准了告假文書嗎？您趕緊告假到姑蘇探親去吧。」
🍁「揚州……不如改稱『楊州』吧，楊家的楊。」
🍁 可如今，這一路又是荔枝又是楊家的，他總覺著，大唐的唐，成了荒唐的唐。
【第一章・門路】
天寶十三年，春夏之際，揚州。
再往南走，便要離開京杭大運河，改走江南水道。船隻日程銜接稍有落差，張繼只好暫且上岸，打尖住店。
他出身襄州多山之地，自小習慣陸路，因此剛下船，兀自頭昏不已，只得在碼頭旁蹲坐著，懷裡揣著包袱，盼望這暈呼呼的感覺，盡快度過。
他的深青色長袍染上水漬，素白中衣也沾了點點泥沙，但張繼不急著抹去，反而從袖口抽出一條汗巾，來回端詳。
「衣裳皆是舊的，但汗巾……可不能弄髒啊。」張繼喃喃自語，眼見汗巾潔白如斯，心下安定。
這汗巾是他離開長安的那一天，為了留個念想，所購入的，採用上好絲線縫製，四個角落繡著花中四君子：梅蘭竹菊的圖樣。小販吹噓道，宮裡的楊太真也親手給聖人繡了一模一樣的款式，張繼自是不信。
至於緣何要留個念想？乃因他實在不知道，何時才能回歸長安？
張繼於天寶十二年高中進士，但過了整整一年，朝廷根本尚未授予任何官職給他。
「大人，派發的命令還沒下來嗎？」南下前，他抱著最後一絲希望，遞了進士的名帖，低聲下氣地詢問負責文書傳遞的小吏。
小吏不安地環視，見四下空無一人，才招招手，示意張繼湊上前去。
「張大人……您有楊國丈家的門路嗎？」小吏悄然詢問，細弱蚊聲。
「楊國丈？這……楊太真未居鳳位，楊家何時有了國丈？」張繼失聲道。
小吏大驚失色，情急之下大力揮手，差點兒扇了張繼一耳光。
「張大人，萬不可如此說，免得惹禍上身。小的提醒您，所謂『長兄如父』，加上太真娘娘風儀萬千，楊國丈自然就是楊國忠大人……罷了罷了，您既無門路，那麼……改日再來。」小吏好不容易鎮定下來，急著下逐客令。
「改日是何年何月？」張繼不死心地追問。
「朝廷不是都准了告假文書嗎？您趕緊告假到姑蘇探親去吧。」小吏轉身進屋，做勢關上大門。
「緣何告假文書如此迅速，派發公文得拖個一年半載？在下畢竟是聖人御筆題名的進士啊！」張繼仗著身分，一腳卡著門縫，不讓小吏退場。
小吏無奈，再次探出頭來，連珠炮似地說道：「張大人，您是得蒙聖人召見沒錯，但楊國丈呢？沒見過吧！告假文書不需要楊家門路，自然迅速。」
張繼愣住，小吏趁機重重摔上大門，發出震耳欲聾的聲響。
張繼怔忡不已，無能為力，既無門路，又不願巴結楊家，喊一聲國丈大人，只好照著原定日程，南下探望族親，權當散心。
他的衣裳、用品都是從家鄉帶來的，來長安好一陣子，仍覺得自己格格不入。登船前，他在集市閒晃，偶然見著這精緻的汗巾，一時衝動，賭氣似地購入，彷彿證明自己仍屬於長安、聖人庇佑的當朝進士。
🍁🍁🍁🍁🍁
張繼沉浸在思緒裡，頭暈竟意外緩解，他將汗巾仔細折疊，放回袖口，揹起包袱，來到碼頭邊的客棧，要了一間最便宜的客房。
客房窄小，沒什麼活動空間，只有一張木板床和一張木桌，家具邊角都起了木刺。
張繼無奈放下包袱，來到客棧食堂，叫了粟飯和茶湯，想著吃慢一點，晚點再回房間。
左側不遠處坐著兩個船工模樣的中年男子，一高一矮，桌上擺著一壺溫酒和幾碟下酒菜，兩人正在高談闊論。張繼嚼著稀爛的粟飯，側耳傾聽兩人的談話。
「江南運河從不延誤，怎地近期如此異常？可怎麼過日子？」高個子緊皺眉頭，不解地問道。
矮個子剝著幾粒花生米，滿不在乎回話道：「沒聽說過嶺南的荔枝，今年跑得特別勤？小小幾顆果子，跑得比咱一輩子還要遠。」
「這荔枝都鬧到咱江南了？快馬加鞭送過去不就好了？」高個子更加疑惑。
「水陸雙管齊下，保證新鮮，你不懂啊？」矮個子滿嘴花生米，口齒不清。
「唉！你別吃了，船隻都被徵用去運荔枝，咱們沒活路啊！」高個子回到現實考量，滿臉急迫。
「老哥別急，門路早就找好了，可別說弟弟沒有給你好處。」矮個子突然壓低聲音，一臉神秘兮兮。
兩人從高談闊論轉為輕聲細語，但躲不過張繼的耳朵。
「啥個？別賣關子。」高個子彎下腰，催促道。
「運送荔枝啊！總要船工吧，上回打過照面的船主，說是有楊國丈的門路，可以安排咱倆上船運荔枝，只需一趟，抵得上咱們整整三年的工資。」矮個子喜上眉梢，笑得開懷。
「怎地這樣好？那能不能分一顆荔枝，哥也想嚐一口……學學楊太真。」高個子打趣道。
矮個子臉色一沉，嚴肅道：「別不長眼，荔枝都是要點數量的，少了一顆，拿你我的人頭去抵。」
高個子明瞭，鎮重道：「懂了懂了，富貴險中求，乾了這壺酒，咱倆快去拜會船主吧。」
兩個船工似是意識到此話題不安全，又擔心別的船工會過來搶門路，便不再言語，只是沉默地飲酒。
一旁的張繼吃完粟飯，心下沉重，滿腔煩悶無處發洩。
「揚州……不如改稱『楊州』吧，楊家的楊。」他咕噥著，雖極力克制音量，卻仍舊傳到隔壁桌。
矮個子伸長脖子，由上而下掃視張繼一眼，眉宇之間盡是警惕之色。他努努嘴，朝高個子示意一番，兩人起身付帳、匆匆離開，連桌上的花生米都沒吃完。
張繼冷笑，將裂痕斑斑的湯匙重重擱在桌上，差點兒敲出一個坑。
他上樓，隨著腳下的步伐，一邊念叨著：「昭昭有唐，天俾萬國。列祖應命，四宗順則。申錫無疆，宗我同德。曾孫繼緒，享神配極。」(註1)
這是賀老賀知章的名作，張繼寒窗苦讀之時，曾以此砥礪自身，並堅信大唐風華，萬世永昌。可如今，這一路又是荔枝又是楊家的，他總覺著，大唐的唐，成了荒唐的唐。
更憋屈的是，他只是個有名無實的進士，既不能說出口，也不知向誰說。
張繼就這樣沉思到入夜，直接和衣而眠。
他睡得不安穩，未到卯時便醒轉，索性拎著包袱，早早前往碼頭，希望能在船隻上找個不那麼晃的位置。
可惜事與願違，張繼看到江南運河旁停泊的船隻，驚愕不已——船隻極小，快要腐爛的甲板上散落著稻殼，看那吃水深度，平常必不是載客的。
不等張繼開口，路邊一彪形大漢，聲若洪鍾，劃開清晨的薄霧，高聲質問船家。
【下回分曉】
貨船狹小破舊，偏生船上又多出兩個陌生面孔：一位少年、一位彪形大漢。這萍水相逢，究竟是緣分還是麻煩？且看三人在顛簸船艙中各懷心事，一段江湖旅途情誼，就此展開。
**註1：**出自唐代賀知章所作〈唐禪社首樂章·太和〉，意為大唐光明盛大，受天命而興，萬國來朝。詩中展現盛唐時期恢弘的繁榮景象，常被視為歌頌該時期文治武功與深遠影響的代表性頌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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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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