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鏡碎,雨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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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出版後的第三個月,陳衍收到了一封信。

不是電子郵件,不是簡訊,而是真正的、貼郵票、蓋郵戳的手寫信。信封是普通的白色信封,地址用藍色原子筆寫成,字跡工整但略顯稚嫩,像是一個很久沒有寫信的人刻意放慢了速度。寄件人欄寫著一個名字:周政。

陳衍看到這個姓氏的時候,心跳漏了一拍。他拆開信封,裡面是一張折了兩折的信紙,紙張很普通,是那種文具店賣的廉價信紙,邊緣有淡淡的藍色橫線。

「陳衍先生您好:

我是周德茂的兒子,周政。我今年三十五歲,在台南的電機公司上班。前幾天,一位朋友推薦我讀了您的《鏡像流域》。我讀到第三章的時候,開始覺得不對勁。書中那位『老周』——在地下街當清潔工、守著一面鏡子的老人——他的故事,跟我父親一模一樣。

我父親在我二十歲那年離家出走,再也沒有回來。我母親說他去了台北,說他在地下街當清潔工,說他『被一面鏡子迷住了』。我曾經去找過他,但沒有找到。後來我放棄了。我恨他,恨他丟下我和母親。

讀了您的書之後,我才知道他在那裡做了什麼。我才知道他不是拋棄我們,而是——他被自己的遺憾困住了。我不知道該怎麼形容我現在的感覺。很複雜。有恨,有心疼,有後悔。後悔沒有再去找他一次。

謝謝您寫下這個故事。謝謝您讓我父親在最後的時刻,不是一個人。

如果您方便的話,我想跟您見一面。我想聽您說說,他走的時候,是什麼樣子。

周政」

陳衍拿著信紙的手微微發抖。他想起老周牆上的那些照片,那些便條紙上寫著的「阿政」。老周的兒子。那個他提過但從來沒有詳細說過的孩子。他以為老周沒有家人,原來他有。只是一個找不到,一個不敢找。

他把信拿給林靜看。林靜讀完之後,沉默了很久。

「你要見他嗎?」她問。

「要。」陳衍說。「我必須見他。」

***

他們約在台北車站二樓的微風美食廣場。陳衍選了一個靠窗的角落位置,可以看見樓下熙熙攘攘的大廳。週六中午,車站人很多,拖著行李箱的旅客、揹著背包的學生、牽著小孩的父母。陳衍提早了半個小時到,點了一杯咖啡,坐著等。

他沒有見過周政,但他有一種直覺,知道該怎麼認出他。十一點五十八分,一個穿著深灰色夾克的男人走進了美食廣場。他大約三十五歲,中等身材,臉型方正,眉眼之間有幾分老周的影子——尤其是那雙眼睛,不大,但很深,像藏了很多話沒有說。

男人在入口處張望了一下,看見陳衍舉起手,便走了過來。

「陳先生?」他的聲音比陳衍預想的低沉,帶著一點南部的口音。

「周政?請坐。」

周政在他對面坐下,把一個舊舊的後背包放在腳邊。他的動作很慢,像是每一秒都在猶豫要不要起身離開。陳衍叫了一杯咖啡給他,他接過去,沒有喝,只是用雙手捧著杯子,像在取暖。

「謝謝你願意見我。」周政說。

「謝謝你寫那封信。」陳衍說。

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美食廣場的噪音很大——餐具碰撞的聲音、小孩的哭鬧聲、廣播的呼叫聲——但在他們之間,那片沉默像一堵牆,厚得推不開。

「我父親——」周政先開口了,聲音有些沙啞,「他走的時候,有說什麼嗎?」

陳衍想了想。他記得老周最後說的每一句話,但他在猶豫該說哪些。最後他決定說實話。

「他說:『終於可以休息了。』」

周政的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但沒有說出來。他把咖啡杯放在桌上,低下頭,雙手交握在膝蓋上。他的肩膀開始微微顫抖,但沒有發出聲音。

陳衍沒有說話。他給周政時間。

過了大概兩分鐘,周政抬起頭,眼眶紅紅的,但沒有哭。他的表情很複雜——像是悲傷,又像是釋然。

「我小的時候,他很疼我。」周政說,聲音斷斷續續的。「他會彈吉他給我聽,會帶我去公園餵鴿子,會在我生日的時候親手做卡片給我。我記得有一次我發高燒,他整夜沒睡,一直用濕毛巾幫我擦身體。我媽說,他那時候很緊張,緊張到手在發抖。」

他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氣。

「後來他變了。他開始常常不見人影,回來的時候眼神空洞,像在看一個我不認識的人。我媽說他『生病了』,但我知道不是生病。他是在逃避。他在逃避我們。」

「他不是在逃避你們。」陳衍說,語氣很輕但很堅定。「他是在逃避自己。他對自己有太多遺憾,太多後悔,多到他不知道怎麼面對家人。他以為離開是保護你們。」

周政看著他,眼神裡有一種孩子般的困惑。「保護我們?他走了,我媽一個人養我,白天在工廠上班,晚上去餐廳洗碗。她累到胃出血住院兩次。這樣叫保護?」

陳衍沒有反駁。他不知道該怎麼反駁。老周確實做錯了——他以為離開是贖罪,但其實只是把痛苦轉嫁給了家人。這是他的遺憾,也是他永遠無法彌補的錯誤。

「我不替他辯解。」陳衍說。「我只是告訴你,他走的時候,最後一句話是『終於可以休息了』。他在那面鏡子前面守了二十三年,每天都在擦它、看著它、等著有人來結束它。他用生命關上了那面鏡子。我不知道這能不能彌補他對你們的虧欠——也許永遠不能。但我想讓你知道,他沒有忘記你們。」

陳衍從背包裡拿出一個牛皮紙袋,放在桌上,推向周政。

「這是他家裡牆上的照片。我整理的時候留下來的。我覺得你應該有權利看到。」

周政打開牛皮紙袋,抽出那一疊照片。第一張是結婚照——年輕的老周穿著白色西裝,旁邊的女人穿著白色洋裝,兩個人笑得很燦爛。周政的手指停在那張照片上,輕輕撫摸著母親的臉。

「這是我媽。」他說,聲音終於碎了。「她去年走了。癌症。她到最後都在等他回來。」

他的眼淚掉了下來。不是那種戲劇化的嚎啕大哭,而是安靜的、壓抑的、像水龍頭沒關緊一樣的滴答聲。眼淚一顆一顆地掉在照片上,掉在母親的臉上。陳衍把紙巾遞給他,他接過去,沒有擦眼淚,而是把照片緊緊地握在胸前。

陳衍轉頭看向窗外。台北車站的大廳裡,人來人往。一個母親牽著小孩走過,小孩手裡拿著一個氣球,氣球是紅色的,在灰色的人群中格外顯眼。他想,老周如果還在,看到這一幕,不知道會說什麼。

他們在美食廣場坐了一個多小時。周政把每一張照片都看過了,把每一張便條紙上的字都讀過了。他讀得很慢,有時候會在某張照片前停很久,像是在跟照片裡的人對話。最後他把照片收進牛皮紙袋,小心地放進背包裡。

「謝謝你。」他對陳衍說。「謝謝你讓我看到這些。」

「你不用謝我。」陳衍說。「這本來就應該是你的。」

周政站起身,背起背包。他走到桌子旁邊,停了一下,然後轉過身來。

「陳先生,」他說,「那面鏡子……現在還在嗎?」

陳衍點頭。「還在。但它現在只是一面普通的鏡子。」

「我可以去看看嗎?」

陳衍猶豫了一下。他想起老周最後的模樣,想起那面鏡子的灰霧,想起它還在呼吸。他不確定讓周政去看那面鏡子是對還是錯。但他沒有權利阻止一個兒子去看父親守了二十三年的東西。

「我帶你去。」他說。

***

他們走下樓梯,穿過長長的通道,來到地下街的那塊方形廣場。

鏡子在那裡。灰濛濛的鏡面,磨損的邊框,像一面被遺忘的舊鏡。日光燈在頭頂嗡嗡作響,空氣中沒有臭氧的味道——至少陳衍聞不到。也許鏡子今天沒有在呼吸,也許它感應到了老周的兒子的到來,選擇了沉默。

周政站在鏡子前面,看著鏡中自己的倒影。灰霧讓倒影變得模糊不清,但輪廓還在——一個中年男人,穿著深灰色夾克,揹著後背包,眼神疲憊而悲傷。

「就是這面鏡子。」他說,不是問句,是陳述句。

「就是它。」陳衍說。

周政伸出手,指尖懸在鏡面前方,沒有觸碰。他維持這個姿勢很久,久到陳衍以為他會就這麼站一輩子。

然後他收回手,轉頭看著陳衍。

「我不碰它。」他說。「我恨它。但我父親用命關上它,我不會再把它打開。」

他轉身走向通道,腳步很快,像在逃離什麼。陳衍跟在後面,兩個人的腳步聲在地下街的空氣中迴盪。走到樓梯口的時候,周政忽然停了下來。

「陳先生,」他說,沒有回頭,「我父親……他有沒有提過我?」

陳衍想起老周牆上的那些便條紙——「1991.5.7 阿政出生」、「1993.8.14 阿政一歲半,會叫媽媽了」、「2001.9.1 阿政上小學」。他想起老人坐在那間小公寓裡,一張一張地寫下那些字,寫下他記得的每一個關於兒子的細節,因為他知道自己隨時可能會忘記。

「他每一張照片旁邊都有你的名字。」陳衍說。「從你出生到你二十歲。他記得的每一件事,都寫下來了。」

周政的肩膀劇烈地顫抖了一下。他沒有回頭,也沒有說話,只是站了幾秒鐘,然後大步走上樓梯,消失在人群中。

陳衍站在樓梯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他想起老周最後的那個微笑——那個平靜的、釋然的、像終於放下了什麼的微笑。他希望老周在天上能看到這一幕。他的兒子來了。他的兒子沒有碰那面鏡子。他的兒子帶著他的照片離開了。

也許這樣就夠了。

***

那天晚上,陳衍回到舊書店,把自己關在客房裡。

他坐在書桌前,打開素描本,翻到新的一頁。他要畫一張畫——不是林靜,不是父親,不是老周,而是周政。那個三十五歲的男人,站在鏡子前面,伸出手卻沒有觸碰的瞬間。那個背影,那件深灰色夾克,那個微微顫抖的肩膀。

他畫得很慢。每一筆都在回憶那個畫面——周政的站姿、他手指懸在鏡面前的距離、他轉頭時眼神裡那種複雜的情緒。畫到一半的時候,他停了下來,看著紙上的線條。

他發現自己畫的不是周政。他畫的是每一個站在鏡子前面的人——那些被遺憾困住的人,那些想要觸碰另一個自己的人,那些在最後一刻選擇收回手的人。

他在畫的角落寫下一行字:「不是每個人都會進去。但每個人都曾經站在那裡。」

畫完之後,他把素描本放在桌上,走到窗邊。窗外的台北夜景很安靜,燈光像碎鑽一樣散落在黑暗中。他想起第一次走進鏡中世界的那個晚上,想起那個微笑的畫家陳衍,想起那間明亮的畫室,想起那句「我等了你很久」。

那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但其實只過了不到一年。

一年。他從一個每天加班、喝難喝的咖啡、把生活過成一條固定航道的工程師,變成了一個會畫畫、會寫作、會在下班後去舊書店陪喜歡的人看書的——還是工程師。他的工作沒有變,他的住處沒有變,他的薪水沒有變。變的是他看這一切的方式。

他不再覺得自己的人生是一條錯誤的路了。

樓下傳來林靜的聲音:「陳衍,吃飯了。」

他應了一聲,走下樓梯。餐桌上擺著兩碗飯、一盤紅燒肉、一盤炒青菜、一碗蛋花湯。林靜已經坐好了,正在等他。他在她對面坐下,拿起筷子。

「今天還好嗎?」林靜問。

「還好。」他說。「周政沒有碰鏡子。」

林靜點點頭,沒有多問。她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他的碗裡,然後自己開始吃飯。陳衍看著她吃飯的樣子——她吃東西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品嚐食物的每一個層次。他忽然覺得,就這樣看著一個人吃飯,也是一種幸福。

吃完飯後,他們一起洗碗。陳衍負責洗,林靜負責擦乾。水龍頭的聲音很大,嘩啦嘩啦的,但他們不需要說話。偶爾林靜會把擦乾的碗舉起來,對著燈光檢查有沒有水漬,那個動作很認真,認真到有點好笑。

洗好碗之後,他們坐在客廳的沙發上,各自看書。陳衍在看一本關於都市傳說的文化研究,林靜在看一本新出版的短篇小說集。書店的燈光很暖,沙發很軟,窗外的風聲很大。偶爾翻頁的聲音像某種節奏器,規律而安心。

陳衍忽然闔上書,轉頭看著林靜。

「林靜。」

「嗯?」她沒有抬頭。

「我決定把那面鏡子畫下來。」

「你不是已經畫過了?」

「不一樣。」陳衍說。「我要畫的不是鏡子本身,而是它代表的東西。遺憾。選擇。未竟的路。我要畫一幅很大的畫,大到每一個站在它前面的人都會看見自己。」

林靜終於抬起頭,放下書,看著他。

「你要畫在哪裡?」

「地下街。」陳衍說。「那面鏡子的旁邊。我要畫一幅壁畫,跟那面鏡子面對面。這樣當有人站在鏡子前面、看見另一個自己的時候,他轉頭就會看見那幅畫。畫裡沒有另一個世界,只有這個世界——這個不完美的、有遺憾的、但真實的世界。」

林靜沉默了很久。她的眼神從驚訝慢慢變成理解,再從理解變成一種溫柔的、近乎崇拜的光。

「你瘋了。」她說,但語氣裡沒有一絲否定。

「可能是。」陳衍笑了。「但我想試試。」

***

申請壁畫的過程比陳衍預想的複雜。

地下街的管理單位是台北捷運公司,要在一面公共牆面上畫壁畫需要經過審查、核准、簽約,還要自備材料和保險。陳衍花了一個月的時間寫企劃書、畫設計圖、跑流程。林靜幫他整理了所有文件,還動用了她在大學時期的人脈,找到了一位願意免費提供空間設計建議的學長。

審查會議那天,陳衍穿著西裝——他唯一的一套西裝,還是當年面試現在這份工作時買的——走進捷運公司的會議室。會議桌對面坐著五個人:企劃處的處長、法律顧問、空間設計師、以及兩位不知道什麼來頭但表情很嚴肅的官員。

陳衍把設計圖投影在螢幕上,開始說明。

「這幅壁畫的主題是『流域』。」他說,指著畫面中央的一條河流。「河流代表時間。從上游到下游,從過去到未來。河流兩岸是不同的選擇——工作、家庭、夢想、愛情。每一個選擇都是一條支流,匯入同一條大河。」

他按了一下遙控器,切換到下一張圖。

「壁畫的右側,我會畫一面鏡子。不是真正的鏡子,而是一個鏡框,鏡框中間留白。因為站在這幅畫前面的人,會在留白處看見自己的倒影。他們會發現——他們自己,就是這幅畫的一部分。」

會議室裡安靜了幾秒。然後企劃處處長開口了:「陳先生,你的提案很有創意。但我想問一個問題:為什麼是地下街?為什麼是這裡?」

陳衍深吸一口氣。

「因為地下街有一面鏡子。」他說,語氣平靜。「一面很老的鏡子。很多人經過它,但很少有人真正看見它。我希望我的畫可以跟那面鏡子對話——不是競爭,不是對抗,而是對話。鏡子讓人看見『如果當年』,我的畫讓人看見『當下』。兩者都是真實的,但『當下』才是我們真正擁有的。」

會議室又安靜了幾秒。然後那位一直沒有說話的空間設計師舉起手,輕輕鼓掌。不是那種禮貌性的、社交性的鼓掌,而是真正的、被感動之後的自然反應。掌聲只有三下,但在安靜的會議室裡顯得格外清晰。

「我贊成。」設計師說。

其他人交換了眼神。企劃處處長點了點頭。法律顧問說「合約部分需要再討論」。兩位官員沒有表示反對。陳衍走出會議室的時候,手心全是汗,但嘴角忍不住上揚。

他拿出手機,打給林靜。

「通過了。」

電話那頭傳來林靜的歡呼聲——不是很大聲,但她從來不會歡呼,所以那聲音聽起來格外珍貴。

***

壁畫動工是在春天。

陳衍跟公司請了兩個月的留職停薪。主管問他為什麼,他說「我要去畫一幅畫」。主管愣了一下,然後笑了,說「去吧」。他不知道主管為什麼這麼爽快就答應了,也許是因為他這半年來的表現真的變好了,也許是因為主管自己也曾經有過一個沒能實現的夢想。

他每天早上去地下街,晚上回舊書店。壁畫很大,寬六公尺,高三公尺,佔據了鏡子對面的整面牆。他先用鉛筆打底稿,然後一層一層地上壓克力顏料。地下街的空調很冷,顏料乾得很慢,他常常要在同一個區域等很久才能上第二層。

林靜下班後會來看他。有時帶著咖啡,有時帶著晚餐,有時只是靜靜地坐在旁邊的石椅上,看他一筆一筆地畫。她從來不打擾他,但她的存在像一個錨,讓他不至於在創作的海洋中漂得太遠。

偶爾會有路人停下來看。有人問他在畫什麼,他說「台北」。有人問他是不是畫家,他說「我不是,我只是想畫」。有人問他這幅畫要賣多少錢,他笑了,說「不賣,這是送給地下街的」。

畫到河流的中游時,他畫了一個小男孩。小男孩站在河邊,手裡拿著一張圖畫紙,紙上畫著一隻很醜的狗。那是他自己——五歲的陳衍,還沒有學會後悔的陳衍。他畫這一部分的時候,手沒有抖,但眼眶濕濕的。

畫到河流的下游時,他畫了一個老人。老人坐在河邊的石頭上,手裡拿著一把吉他,閉著眼睛,像是在彈一首只有他自己聽得見的歌。那是老周——年輕時候的老周,還沒有被鏡子困住的老周。他畫這一部分的時候,林靜剛好來送晚餐。她看到老周的畫像,沒有說話,只是把晚餐放在旁邊,靜靜地站了很久。

畫到鏡框的留白處時,他停了下來。留白處是整幅畫的核心——一個空白的、等待被填補的形狀。他不知道誰會站在這裡,不知道他們會在自己的倒影中看見什麼。但他希望,當他們看見的時候,不會再急著轉身逃開。

兩個月後,壁畫完成了。

沒有開幕式,沒有剪綵,沒有媒體報導。只是某一天,陳衍畫完最後一筆,退後幾步,看著整面牆。河流從左到右,從上游到下游,從過去到未來。兩岸有城市、有田野、有大海、有天空。有小孩、有老人、有畫家、有工程師、有父親、有母親、有那些還沒來得及長大就離開的人。

鏡框的留白處,映出對面那面古鏡的倒影。兩個鏡像面對面,一個是古老的、會呼吸的、連接著平行世界的鏡子;一個是新的、沉默的、只映出這個世界的鏡子。

陳衍站在兩面鏡子中間,感覺自己像是站在兩個時代的交界處。一個是遺憾的時代,一個是接納的時代。他不知道自己畫的是哪一個,但他知道,從今以後,每一個經過這裡的人,都會同時看見兩面鏡子。

他們會選擇看哪一面?

他不知道。

但他相信,只要有選擇,就有人會選對的那一面。

***

壁畫完成的當天晚上,台北下了一場大雨。

陳衍和林靜站在地下街的入口,看著雨從天空傾倒下來。雨水打在柏油路面上,濺起白色的水花。空氣中充滿了雨水的味道——乾淨的、清新的、洗滌一切的味道。

「你做到了。」林靜說。

「我們做到了。」陳衍說。

林靜轉頭看著他,雨水反射的路燈光在她的圓框眼鏡上跳動。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很溫暖,即使在這樣的大雨中,也沒有一絲涼意。

「陳衍。」

「嗯。」

「你有沒有想過,如果當年你選了美術系,你現在會在哪裡?」

陳衍想了想。他想起畫家陳衍的畫室,想起那扇落地窗,想起那幅未完成的城市風景。他想起畫家陳衍對他說的話:「我們都以為另一條路會更好。但更好的路不存在。存在的只有不同的路。」

「我會在另一個地方。」他說。「但我不會在這裡。不會跟你一起站在這裡。」

林靜笑了。那個笑容很淡,很真,像雨後的陽光。

「那我很高興你選了土木系。」

陳衍也笑了。他沒有說「我也是」。因為他不確定——他仍然不確定土木系是不是「對的選擇」。但他確定一件事:他不後悔了。不是因為這個選擇帶他走到了這裡,而是因為他終於明白,後悔本身是沒有意義的。你只能往前走,只能把腳下的路走成對的路。

雨越下越大。他們站在騎樓下,看著台北被雨水洗刷成一個嶄新的城市。街燈、車燈、霓虹燈,所有的光都在雨水中暈開,變成一片模糊的、流動的光河。

陳衍想起老周說的話:「與其花時間去追那些已經失去的東西,不如花時間去珍惜你還擁有的東西。」

他低頭看著林靜的手,那隻握著他的手。他決定,從這一刻開始,不再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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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月殘項的小說集散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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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冽的天空露出灰白的羽翼~ 月光彷彿情人一般被包裹在其中~ 殘風為愛失去象徵自由的流暢~ 項鍊化為鋒利的劍,斬斷這不應該存在的錯誤,將自己推入永恆的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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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週的五則遊戲新聞重點包含了《黑神話:悟空》推出後引發的硬體需求熱潮,任天堂推出的遊戲音樂串流服務「Nintendo Music」,以及《美德傳奇 f Remastered》的製作人聯訪等消息。此外,還有預計2025年1月發售的《魔骨》與即將推出搶先體驗的生存遊戲《熱寂:生存列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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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週的五則遊戲新聞重點包含了《黑神話:悟空》推出後引發的硬體需求熱潮,任天堂推出的遊戲音樂串流服務「Nintendo Music」,以及《美德傳奇 f Remastered》的製作人聯訪等消息。此外,還有預計2025年1月發售的《魔骨》與即將推出搶先體驗的生存遊戲《熱寂:生存列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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憲哥累積的名利財富,但,也遇到諸多功課,我想沒有人會在大學畢業時立志:媽媽中風、弟弟心肌梗塞、爸爸緊急送醫、自己車禍被撞、投資電影失敗、因新冠肺炎疫情工作停擺,還罹患攝護腺癌,手術那天,赤裸下半身,醫護人員很熱情告訴他:「憲哥,我有聽你的大大讀書」……。以上這些他都遇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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憲哥累積的名利財富,但,也遇到諸多功課,我想沒有人會在大學畢業時立志:媽媽中風、弟弟心肌梗塞、爸爸緊急送醫、自己車禍被撞、投資電影失敗、因新冠肺炎疫情工作停擺,還罹患攝護腺癌,手術那天,赤裸下半身,醫護人員很熱情告訴他:「憲哥,我有聽你的大大讀書」……。以上這些他都遇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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