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我接到兒子電話。
「媽,我出車禍了,我在救護車上,要去某醫院。」「好,我知道了。」我掛上電話,隨即出門。
一路上,我腦袋像電視新聞的跑馬燈,不斷有字句竄出。
「傷勢有多嚴重要坐救護車?」「意識清醒應該還好吧?」「到底怎麼發生的?」
快到醫院時,我又再接到兒子電話。
「媽,我出車禍了。」「我知道,我快到了。」
他心急我還沒到嗎?他很需要我在吧?
到了醫院,他躺在病床上正要被推進X光室。
我在急診室看到他同學,我問事情怎麼發生的,他們說不知道,也剛趕到醫院。
我焦急的在急診走廊上來回踱步,等待著。
門開了,病床被推出來,我看到他大腿上一大片血紅的傷口。
他看著我,眼神堅定地說,「我是綠燈,我沒闖紅燈。」語氣裡透露出生氣跟委屈。
看他還能清楚地跟我說話,我緊繃的一顆心放下,情緒忍不住湧上來。
忍不住走出急診室,到戶外打給朋友,崩潰大哭:「我到底該怎麼辦?他一直出車禍,我該怎麼辦?」
現在四月初,而這已經是今年他第二次發生車禍了。
我到底該不該讓他繼續騎車?我是不是不應該買車給他?
我有好多的困惑跟自責,我也好擔心、害怕他再發生事故,我到底該怎麼做才是對的?
突然可以理解為什會有人在急診室情緒失控崩潰或大罵,在那樣緊繃的壓力狀態下,真的很容易讓人理智線斷裂。
情緒宣洩完,我狀態比較穩定了,再回到急診室去陪伴孩子,我不想讓他看到我難過,我知道他會自責。
警察來到急診室做筆錄,說雙方都說綠燈,真相是誰違規就等初判表了。
孩子在急診處理好傷口,可以回家了。
他一坐上車,眼淚頓時宣洩,他大吼:「為什麼是我?我到底做錯甚麼?!」
我在旁邊聽了好心疼,卻一句話也說不出口。
我知道我開口可能會是給建議、說道理,那,我還是沉默安靜地陪著他吧。
那幾天,我們兩個心情都很不平靜。
偶爾有機會,才會說說事發當天的感覺、想法,跟後續該怎麼處理面對。
我也才知道,他其實不記得他第一時間有打電話給我,所以才會打第二通。
可見他當下其實有很大的碰撞跟驚嚇,打給我完全是反射性的動作。
如果我沒有學習,我可能無法這樣有意識的覺察自己的狀態,知道自己情緒也需要流動。
如果我沒有學習,我可能會在急診室對他生氣,指責他騎車不小心,把我的焦慮擔心丟給他負責。
如果我沒有學習,在他哭的時候,我可能會說還好人沒事,重要的是從這件事學到甚麼,無法同理他的難過與生氣。
現在回想起來,在那過程,我們能夠在彼此陪伴跟支持,那是最難能可貴的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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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光中的覺察
在那幾天不平靜的深夜,我試著與內心的焦慮對話,也梳理了這場意外帶給我的功課:
- 接納恐懼的源頭: 我意識到那些「不該買車」的自責,其實是源於我深深的愛與無力感。當我無法替孩子承受疼痛時,大腦便急著想切斷所有危險源。但我選擇對自己說:「這份焦慮是因為我想守護他,而不是因為我做錯了什麼。」
- 沉默中的巨大支撐: 當孩子哭著問「為什麼是我」時,我慶幸自己選擇了安靜。因為我知道,在那一刻,任何道理都是多餘的。那份沉默傳遞的是:「無論你多脆弱,我都會在這裡接住你。」
- 看見身體的記憶: 得知他忘記打過第一通電話,我才明白那場碰撞帶來的驚嚇有多深。他的反射動作是打給我,那是我們母子間最深層的信任。這份信任,比追究誰對誰錯更為珍貴。
- 把焦慮轉化為共學: 我不再試圖用權威去禁絕危險,而是試著與他分享我的「冰山」。我對他說:「這次意外讓我很害怕,我也在學習處理我的擔憂。」我們開始討論,即便我們守法,如何能在這混亂的世界中更安全地生存。
意外雖然留下了傷口,卻也讓我在最混亂的急診室裡,守住了內心的溫暖。我知道,陪伴孩子復原的良藥不是指責,而是這份「覺察」過後的穩定與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