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天我走出超商的時候,才意識到,剛才那個超商裡發生了什麼,一個人,拿著細細的長桿,很小步、很小心翼翼地走著,每一步大概只有十公分,他走到水果區,拿起一盒水果,慢慢走到櫃檯,問店員:「這個是什麼?」店員看起來很疲憊,沉默了一下,才回答「鳳梨」他點點頭,轉身,又小步小步走回去,把那盒放回去,再拿了另一盒,又走過來,還是鳳梨。
他不是在挑,是在確認。他的看起來有五六十歲,走路的方式不像天生的看不見,他的每一步都像是還在練習,像是一個人在人生的某個時間點突然失去了視力,然後正在重新學習用另一種方式存在於這個世界。
他知道這個超商不是為他設計的,知道店員可能沒有耐心,知道自己可能要走好幾趟,但還是走進去,一個人問,一個人確認,完成要做的事。
而且他問話的時候沒有縮著,沒有過度道謝,就只是問「這是什麼?」得到答案,繼續,把所有多餘的東西都拿掉了,只留下最乾淨的一件事,需要知道,所以問。
那天走出超商的時候,這些我還沒有想到,只是走出去了,才意識到剛才看到了什麼。後來我跟朋友說起這件事,他說他也有看見,知道那個人是盲人,但覺得那是店員的工作,所以他在看的是店員有沒有盡責。
然後我開始想,他是怎麼生活的?他一個人出門,進一個完全不為他設計的空間,靠著自己的身體記憶和開口問人,把我可能三秒鐘就能完成的事,走成了一段很長的路。
記得,那個人每步十公分,還是走進去了,記得他問話的時候很乾淨,沒有不好意思,記得,他比我更早就知道,這個世界不會為你調整,但你還是可以走進去。
那天畫面之所以在腦子裡暫留了,不是因為善良,是因為太具體了,十公分一步,走了好幾趟,還是同一盒鳳梨,繞過了我的防線,進來了。
有時候一個畫面會繞過,後知後覺地看見一些東西。而讓畫面真的進來,就得面對自己要做什麼,或沒有做什麼。
所以下次如果我在超商遇到他,我想做的事很簡單,走過去,說「你有要找什麼嗎?我也在看」,但也知道,萬一那天我也很累,沒有餘裕,可能也會沒看到,然後走出去。
那盒鳳梨,他後來買了嗎?那天,我不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