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出發前,我對歐洲有一套完整的詮釋系統,只是從來沒有用它對應過真實的地方。大學念的課表裡的名字幾乎清一色是歐洲人,傅柯談權力與規訓、班雅明談現代性與廢墟、薩依德談東方主義、布迪厄談文化資本,用他們的概念分析台灣的處境、亞洲,甚至用他們的語言批判歐洲的帝國主義,沒有覺得這有什麼矛盾。
歐洲是知識的產地,我們從那裡進口框架,就像從那裡進口精品一樣,視為理所當然,帶著這套系統,某年某月我訂了機票,飛趟歐洲。落地的第一天第一餐,慕尼黑,九月,啤酒節前夕幾週,城市已經有啤酒節的氛圍,房價是平常的三倍,我和同行的朋友走進一間傳統啤酒館,高挑的木質天花板,長桌一排排,人聲嘈雜,煙霧混著麥酒的氣味,沒有帶位,必須自行找空位,併桌是常態,我們好不容易坐下,對面已經有一位中國旅客,簡單點頭示意。
服務生走過來,語速很快,只說了一句:「現在得先點菜,不然要等很久。」桌上只有德文菜單,我們正用手機翻譯軟體逐字辨認,一時之間不知道該如何回應,也不知道怎麼說明我們和對面的旅客並不是同行。情急之下,只能比手勢。服務生沒有追問,也沒有等待,直接拿起前一組客人遺留的啤酒杯,迅速離開。
後來菜單看完了,想要點餐,卻無論怎麼揮手、怎麼用眼神示意,服務生只是對我搖了搖手指,那個手勢的意思,大概是「等一下」,或者「不行」,我始終沒能確定,這裡每個區域各有固定負責的服務生,你無法向其他人點餐,天色漸暗,人生地不熟,也不知道這個時間還能去哪裡用餐。
那種感覺不是憤怒,而是困惑,一種難以命名的困惑,我們好像不在他的回應名單裡。
後來是一位英國旅客坐到同桌,好奇地問我們為什麼不點餐。我們說,服務生不讓我們點,他愣了一下,起身走去和服務生說了幾句話,服務生這才過來,語氣帶著明顯的不耐:「就跟你說了,剛剛不點就要等很久。現在只能先點啤酒,餐點還要再等。」
英國旅客回座後低聲告訴我們,那個服務生「有點陰陽怪氣」。
後來才知道,餐廳有英文菜單,只是被對面的中國旅客拿走了,而他沒有主動分享,而且那是他第二次來這裡用餐,對規則早已熟悉,菜單下方寫著『預設每人各自結帳』,那個讓整個局面陷入混亂的前提,根本不存在。(無言到爆)
結帳時刷卡,服務生要求我們輸入一個數字,當下不明白那是什麼,他直接替我們輸入了金額,那是一筆約百分之五的費用,當下已經沒有力氣再追問。從坐下到離開,將近三個小時,離開餐廳後,我在街上深呼吸了好幾次。
博物館禮品店的經驗更短,也更直接。
結帳時,店員問我們要不要袋子。我們說好,結帳後才發現那個薄到幾乎透光的紙袋,售價將近台幣五十元,我們立刻改口說不需要了。
店員當場把那個袋子揉成一團,丟進垃圾桶,旁邊的同事偷笑,我們站在收銀台前,一時不知道如何反應。那個動作沒有語言,但它在說的事情非常清楚,你改變主意,等於浪費了我的勞動;我可以用毀掉東西,來標記你的錯誤。
當下,我只能在心裡替那個場面找一個最低衝突的解釋,也許他今天過得很糟,但我知道那不是真正的解釋,只是一種讓自己繼續往前走的方法。
課本給的歐洲是文明的發源地、民主與人權的奠基者、美學與秩序的象徵,這套敘事不只在歷史課,它滲透在每一門人文學科裡,當你習慣用歐洲人的理論思考世界,歐洲就不只是一個地理位置,它是知識的起點,是衡量其他地方的座標系。
薩依德的《東方主義》,理解西方如何透過再現與凝視,將東方建構為他者。『我們對西方的凝視,是否也是一種建構?』我們對歐洲的想像,文明、進步、有秩序,是從哪裡來的?是誰教會我們用這個框架去看?
有一種說法叫做「內化的殖民」,它指的是被殖民者開始用殖民者的眼光看待自己和世界,台灣的情況更複雜,我們的殖民史層疊交錯,但有一件事是清楚的,整個二十世紀的現代化敘事,幾乎都把歐洲設定為終點站,把「跟歐洲一樣」當作進步的證明,這套邏輯安靜地住在教科書裡,也住在我們出發前的期待裡。
所以當服務生對我搖手指、當店員揉掉紙袋,我感受到的不只是被怠慢,還有某種更深的動搖。那個動搖的核心是:我用來理解世界的工具,是從一個我其實並不真正了解的地方借來的。
旅程後半,我的行動方式開始改變。
進任何店家之前,先查規則、看評價、確認是否有強制服務費或容易產生糾紛的流程,即使評價不錯,只要規則模糊、溝通成本高,我就選擇離開。這些動作的本質是補足資訊落差,讓自己在進入陌生空間時,不要處於完全被動的位置。
這是實用層面的應對,但它背後有一個更根本的認知調整,我不再把「歐洲」當作一個整體的符號,而是開始把它看作一個由具體的人、具體的規則、具體的歷史構成的地方,跟其他地方一樣,有好有壞,有值得學習的,也有不值得接受的。
後來整理出一個還算有用的判斷方式:
有些事屬於文化規則。服務生不會主動關照,是當地的服務慣習;紙袋收費,是環保政策的成本轉嫁;預設各自結帳,是個人主義文化的體現。這些需要學習,也值得理解。
有些事屬於態度問題。刻意迴避已經表達需求的客人,當場揉毀物品羞辱客人,替客人輸入小費剝奪選擇權。這些不是文化,是選擇。
判斷的方法是,這個行為如果發生在當地人身上,會被接受嗎?如果答案是否定的,那就不是文化差異,而是態度問題。
文化差異不等於你必須吞下所有不尊重。這聽起來簡單,但在語言不通、資訊不對等、人生地不熟的處境下,要真正相信這一點,其實需要一點時間。
我在歐洲待了將近一個月。
壯麗的風景是真實的,藝術館裡的震撼是真實的,陌生旅人的善意是真實的,但揉掉的紙袋也是真實的,搖動的手指也是真實的,街角的菸味和隨地排泄也是真實的。
在亞洲旅行時,從來不需要意識到自己的皮膚。語言可以不通,習慣可以不同,但身體在那裡是被默認的、不需要額外說明的。在慕尼黑的啤酒館裡,第一次感覺到自己的皮膚、自己的手勢、自己開口的方式,在這個空間裡是異質的,不是錯的,但是需要被解釋的。
旅行最誠實的地方,就是它不讓你維持任何想像,只能帶著課本裡的歐洲出發,然後在某個啤酒館的長桌旁,慢慢學著認識另一個,但我現在認為,它比原來的想像更值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