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透過社工S的轉介,我將要安排時間到某國中去和少女K晤談。開案原因是這個年齡階段常見的性平議題,像是非合意性行為、雖合意但法律不同意、私密影像散佈……這一類的因素。
看完S傳來的K的開案資料之後,我問S能不能找K的母親先到S的單位進行親子會談。因為就資料的描述記載,這次開案的源頭事件對母女關係造成了不小的影響,因此我判斷如果K的後續恢復要想順利,母親的態度得轉為支持才行,不然晤談成效就算不被扯後腿,也很可能進度緩慢。
當然,就過往經驗來說,家長時常出現「被叫去談話好像就表示自己要為孩子的問題負責」的心情,所以經常升起反抗的防衛心態,進而衍生出將教養責任外包的言論,認為孩子在外面出了問題,只要交給老師或輔導人員之類的專家去搞定就好。因此,我也做好了被母親拒絕,只能跟K晤談的心理準備。
「K的媽媽答應做親子會談。」S說:「其實反倒應該說是她主動要求的。」
這真的是出乎我的意料之外,「媽媽主動說想一起談?那太好了。」
親子會談當天頗為順利,某種程度上修復了母女之間的關係互動,應該可以讓我和K後續的諮商事半功倍。
只是有一件令我稍微在意的事情,那就是K的媽媽在談話的過程中,在每次視線對到我的時候,似乎總會比一般的社交視線再多停留個半秒到一秒,好像在確認什麼似的眼神。
可能是因為我的性別吧,畢竟開案因素是性平議題;媽媽想確認未來跟自己女兒談話的男心理師是什麼樣子,怎麼說都是蠻正常的反應。
無論如何,看來我是通過了她的檢核。
後續,預計每週四下午三點鐘到K的學校去晤談,這堂課是資訊科技;選這門課請公假來晤談的原因很單純,就是在避開所有攸關升學考試的正課之後,請K挑選她最不想上課的節次、剛好我又有空的時間。
於是事情就這麼說定了。
(2)
K所就讀的學校將諮商室設置在輔導室隔壁的小間空教室,每次會先由輔導室的老師幫忙開門,我和K談完之後,再自行把門帶上,離開諮商室。
談了幾週之後,進度還不錯,開案源頭事件對K本身所造成的情緒波動逐漸緩解,衍生的同儕背後講閒話問題也在K的主動出擊之下煙消雲散,我在心中盤算著可能結案的時間。
「老師,我能看到鬼喔。」K說。
我看著K,結案什麼的評估瞬間粉碎,看著她的時間絕對超過正常的社交視線。
「老師也覺得很奇怪嗎?」
「沒有。」我說:「只是有點驚訝妳突然提這個。」
「我很少跟別人講,但如果跟我覺得可以講的人說一下,心裡會比較舒服一點。」
「謝謝妳跟我說。」我故做輕鬆,「那現在這裡有鬼嗎?我沒有那種能力,看不到也感覺不到。」
K環視諮商室一圈後認真地看著我說:「現在沒有。這種能力不要有比較好。媽媽說過,本來沒有這種能力的人,一旦打開開關,可能會回不去本來的狀態。」
「妳媽媽也知道妳能看到鬼?」
「她知道啊,因為我的能力有點算是遺傳她的。她看不到鬼,但是可以看到人的顏色。」
人的顏色?我腦袋裡只浮現「印堂發黑、臉色蒼白」這一類的描述。
「媽媽說每個人的身體輪廓都會被一圈顏色包圍,顏色會變化,她可以看到那個,然後可以判斷那個人的狀況好不好,或那個人是不是壞人。」
我想起親子會談那次K媽媽的眼神,原來我一邊會談、一邊在做親子關係評估的同時,也確實正在被評估嗎?只是評估的方式跟我以為的不太一樣。
「這次來輔導之前發生的那件事,我本來不想跟媽媽講,但是那天一回家她就抓著我問說發生什麼事了。跟以前一樣,什麼都瞞不了她。」
好的,我手上多了這對母女有靈異體質的資訊,但這比較像是K的小秘密分享,有個人說一說比較舒暢那樣,說完了,好像也沒有繼續深談的必要,所以我又浮現結案的念頭。
我跟K說了我的想法,如果她的狀況恢復得差不多了,可以考慮結案。
「我還有事情想問老師。」K說。
下課鐘聲正好響起。
「好啊,那我們一樣下週繼續吧。結案的事之後再說。」
諮商結束,K站起身將椅子靠攏,轉身打開諮商室的門,我也起身準備一起離開。
她像每次都會做的那樣,站定在門口左顧右盼,然後視線在某處停下來,像是確定了什麼,最後轉頭跟我說再見,快步走進下課的人潮裡。
難道......她每次那樣掃視,是在尋找走廊上的某個誰嗎?
(3)
隔週見面,關上諮商室的門,我和K各自坐定。
「我有時候會不知道自己是誰。」在我寒暄之前K就開口了。
「什麼意思?」我問。感覺話題要往不同以往的方向開展了。
「跟身邊的人互動,常常讓我覺得很累,好像不是自己。」K說:「但是,如果我跟身邊的人都沒有關係的話,那我是誰?我本來的樣子是怎樣?我好像會變成空空的什麼都不是。」
那妳媽媽看妳的時候,妳的輪廓變成透明無色的嗎?我忍住沒說出口。
「妳問了一個很難的問題。」我說:「簡單說起來,大概可以從兩個不同的方向出發。一種是每個人有所謂的本質,那個東西好像被包裹在深深的某處,需要我們不斷剝除掉多餘的外殼、往內探索,然後去找到。」
「找到之後可以幹嘛?」K問。
「不能幹嘛。」我聳肩,「頂多就是更認識自己吧,然後生活可能連帶有些改變之類的,心理諮商很常說覺察帶來改變,以前跟妳提過了。不過在找到那個本質之前,通常會面對的是市面上各種尋找的花招,有些人靠這個在賺錢。問題是,可能根本沒有什麼所謂的本質存在。」
「沒有嗎?」K有些失望。
「只是另一種說法。」我說:「另一種說法認為,如果沒有自己以外的其他人,那自己根本就無法成立。打從出生開始,嬰兒知道自己是自己,其實是因為他發現在他自己以外有別人,在他發現這個之前,他的世界是混沌一片的......扯遠了,以日常生活來說吧,我們因為跟很多人互動,每種互動其實都有相對應的角色身分在運作,然後在這些角色之間不斷切換,每種角色都是拼湊成自己的一部分,可能會隨時間改變,或隨著自己的選擇而改變。可以說都是自己,也都不是,所以妳說都不互動,都拿掉之後,會空空的感覺,也很正常。這牽涉到討論所謂人性的時候,看妳是相信本質先於存在,還是存在先於本質。」
「老師你呢?你相信哪一邊?」
「我嗎......年輕的時候相信前面那個,現在比較相信後面那種,以後說不定又會改變心意吧,我也不知道。」
K低頭盯著桌面不發一語。
「會不會有點太亂了?」我問她:「我平常不太會和別人聊這個,一時之間可能說明得不太好,我也沒有很明確的答案。」
「連老師的生活中也不太有人可以聊嗎?我以為只有我是這樣。」
「妳才國中,一般國中生......一般人平常都不會聊這個啦,很正常的。」
「我有試著跟別人聊過,但是那跟我說我能看到鬼一樣,通常沒什麼好下場,會被覺得是怪人。」
「聽妳這麼一說,確實有相似的地方。」我笑了,「都是一般人不會碰到,但是一旦碰到,就回不去的狀況。」
「老師的意思是說,一旦開始想這種問題,就無法不去想了嗎?」
「妳的感覺不就是這樣嗎?」
K點了點頭,「那以後可以跟老師多聊這個嗎?」
「可以啊,雖然我也沒什麼好答案可以給妳,就一起討論吧。最後確認一下,妳是真的想聊這個,不是因為可以不用上現在這堂課吧?」
「是真的想談。」K不好意思地說:「不用上現在這堂課喔,好啦有一點點。」
聊得有些投入,下課打鐘過了五分鐘才結束諮商。
K照慣例打開諮商室的門,我也跟著準備一起離開,卻看見門口站著一位穿著制服的女學生。
「妳同學嗎?」我問。
只見K的背影忽然完全靜止,接著她緩緩地轉過頭來,用一種不可思議的眼神看著我。
不會吧......突然一股寒意直竄我腦門。
「老師......」K一臉愕然地看著我說:「你也回不去了。」
那個女孩子嘴角微彎地對我點了點頭,K轉過身去,她們一起消失在走廊轉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