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上大學之後,擅於人際關係的俊禹沒花多少時間就適應了台中的生活。他在上學期的期中考前夕來找我諮商,課業壓力並非他的主訴,因為更有壓力的是感情問題,他和動漫研究社某個可愛女生的關係迅速增溫。「她真的很可愛喔。」俊禹眼神發亮跟我說,「像是希斯特莉亞那樣的類型。」
我腦中浮現出「進擊的巨人」動漫裡的角色模樣。
「這句話你已經說第三次了。」我笑著說,「而且她也對你有好感。」
「不好意思。」他抓了抓一頭亂髮,「所以我應該怎麼辦啊?」
「之前不是在考慮要跟她告白嗎?」
「可是我有女朋友啊。」
「跟她保持好朋友的關係?」
「可是她真的很可愛耶。」
「那乾脆一點,跟她不要有往來,避免關係變複雜?」
「可是我們同一個社團啊,而且她真的很可愛耶。」
在類似如此的反覆之中,也談一些生活上遭遇的其他問題;第一個學期結束後,他回到花蓮過寒假,開學第二週再來諮商時,主訴從要不要跟希斯特莉亞告白,變成要怎麼跟女友提分手。因為他在上學期就已經實實在在地處於腳踏兩條船的情況,一趟返鄉之後,更確定了心意。
在期中考的前一週,他終於下定決心。
「這樣真的不會太狠心嗎?」他拿著手機問我。
「你已經提過分手,也說清楚自己的想法了不是嗎?」
他盯著手機畫面,點了點頭之後,飛快地操作手機,像是擔心些許遲疑會中斷這一鼓作氣的態勢。
「好了。」他把手機塞進包包,「全部的聯繫方式都封鎖了。」
「她的訊息傳不過來,對你來說就等於不存在,也不會再有情緒、不用再去想說要怎麼回應了。把心思好好放在現在的女友身上吧。」
他有點不確定地點了點頭。
「下週是期中考週。」快下課了,我指了指桌曆,「你要準備考試,還是照常來諮商?」
「我跟老師請假一次好了。」
「那就好好準備期中考吧。也不要太累,當心心臟負荷不了。」
「應該還好啦,上大學到現在都沒出過什麼狀況。」
「開刀完到現在還沒滿一年吧?還是注意一點好,不要在奇怪的地方獻出心臟了。」
他笑著說:「只是大學生活嘛,又不是要去殺巨人。」
一星期過後的今天,俊禹還是來諮商了。
他亂髮下的雙眼滿是血絲,像是為了期中考熬夜數日的模樣。但他說除了準備考試和報告,還有另一個原因讓他減少睡眠時間,或者該說是不敢入睡。
「我做了奇怪的夢……而且是連續的……」他說,整個人癱在諮商室的沙發椅內。
上週五的晚上,他夢到自己在不知是何處的建築物內閒逛,隱約覺得身後有人在跟蹤,幾次的轉頭尋找都沒見到可疑的人,疑惑和害怕像濕潤的軟體動物一樣逐漸從腳踝瀰漫上來,他加快了腳步卻怎麼也逃不開那股被注視的感受。
他躲進了廁所最裡面的隔間,將門鎖上。
在寧靜的空間裡,彷彿能聽見自己的呼吸和心跳聲,他低頭看門的下緣,沒有誰的腳出現在那,抬頭環顧,也沒有誰的雙手攀在門沿然後探頭進來。
才稍微安心,外頭不遠處卻響起了敲門聲,從最外側一間一間逐漸靠近。
「在這裡嗎?」聲音伴隨在敲門聲之後,接著還試圖開門。
「第一天,就是上個星期五做這個夢的時候,那個聲音距離我那間還有一段距離,不知道隔了幾間,然後我就醒過來了。」
「但是隔天又做了一樣的夢?」我問。
「對!」他睜大眼睛說,「隔天又是一樣的夢,但是那個敲門聲離我更近了一點;然後就是昨天,我終於聽清楚,那個人已經走到我隔壁那間了。連續三天晚上都是一樣的夢,都是敲門然後說:『在這裡嗎?』」
「照這樣發展下去,今天晚上就會來敲你那間的門了?」
他點點頭,「怎麼會這樣?我該怎麼辦?」
「你認得那個聲音嗎?」
他偏著頭想了想,「我不是很確定,但是聽起來很像是我前女友的聲音。」
(2)
重複出現又帶有深刻情緒的夢,具有解夢的價值;被什麼東西跟蹤或追趕的劇情,則是一種很常見的夢境模式。
對照俊禹近期生活中的事件,與前女友的關係、面對期中考的壓力,這個夢看起來似乎不算複雜。
雖然封鎖了前女友透過各種通訊手段取得聯繫的管道,避免了被訊息干擾的可能性,但也因為無法知道前女友的狀態而產生猜測和焦慮;期中考逐日逼近的壓迫感也令人擔憂,於是相似的情緒揉合在一起,在夢中具象化呈現。
「在夢中逐漸逼近的是你前女友,但實際上今天會出現在你眼前的不是前女友,而是期中考。」
「老師你的意思是說,夢中出現的那個人不是我前女友,而是期中考?」
「嚴格來說,夢中出現的那個不是你的前女友也不是期中考,而是你的潛意識製造出來的投射物,頂多可以說妳的前女友和期中考是製造那個投射物的素材。如果你要說那個投射物既是你的前女友又是期中考,也不是不行。」
「那我今天晚上還會做那個夢嗎?」
「無論再怎麼拖延躲避,期中考今天都開始了,你再怎麼不願意也都要直接面對。不管那個來開門的是期中考,或是你前女友,你擔心的是什麼?最糟會是什麼情況?」
「好像也還好……」他抓了抓頭髮,「期中考我不是沒準備,只是難免會擔心結果所以不想面對。至於前女友,可能還是會在意她的想法吧。」
「那要考慮解除封鎖,看看她有沒有傳什麼訊息給你嗎?」
他露出一臉遲疑難決斷的表情。
「只要你不去理會,你們之間的連結就斷掉了。」我說,「她可能真的有傳訊息,對你還有一些想法和情緒,但那都是她的事情,她可能跟誰抱怨完之後就會自我滿足了,時間一久也就自然淡掉了。只要你們之間的連結通道不存在,時間逐漸過去之後,還不是各自過各自的?難不成她會翻過整座中央山脈來學校堵你嗎?」
時間接近下課,今天下午我已經連續接了四個個案,加上俊禹又在諮商中呈現出那種反覆糾結的模式,在在升高了我的焦躁不耐。
他一臉欲言又止的模樣。
下課鐘聲響起,我拿出手機點開學校網頁的活動訊息。
「這星期五學校有辦一場親密關係經營的講座,內容會提到家庭暴力防治法和跟蹤騷擾防治法,就當作是你這星期的回家作業吧,去聽聽看,下次諮商的時候我們來討論一下。」
他拿出手機將那畫面翻拍下來,然後我們結束今天的諮商。
我在諮商室內伸了個懶腰,點開手機的通訊軟體,看見「潛意識交流」這個群組有未讀的訊息;這是我和三個研究所同學組成的群組,每個月會進行一次線上交流討論。
領角鴞在三個小時之前傳訊息提醒大家星期六要進行線上交流。這個月的主要提案人是栗鳶,她在一個小時之前回覆說要分享最近做催眠的經驗,但擔心自己提案的資料不足以填滿時間,所以請其他人也可以加入。
「我可以分享一個解夢的案例當作暖場。」輸入訊息之後我按下傳送,然後收拾東西離開學校。
接近六點,我在百貨商場內的書局閒逛,想在避開晚餐的人潮之後再去吃飯,接著去買衣服。手機傳來震動,是「潛意識交流」的群組內有一則新訊息,遊隼簡單回覆了一個「收到」的貼圖。
遊隼是上個月交流時的主要分享人,她在那次提到了一個有趣的概念,她說現代人用通訊軟體傳訊息就好像是宇宙中的星星對著地球發光一樣,接收到訊息、感知到亮光的時間點往往跟傳送端不是同步的,延遲多久當然是看距離有多遠或多晚點開訊息而定;只要能維持通道的存在,那些訊息不管經過多久,都還是能夠傳遞到接收者那邊。後來領角鴞還補充說道,如果再把時間當成是非線性的,狀況就會更複雜了;比方說榮格認為所有人都被集體潛意識連結著,而在那之中的時間並不是線性的,據說他就是在那裡預見了第一次世界大戰的景象。
在我眼前的漫畫區有一塊「進擊的巨人」的專區,漫畫中也動用了類似的概念設定:所有尤米爾的子民都透過通道相連,具有特殊天賦或技能的人,就能透過通道影響其他人,甚至看到未來的事件。
在以馬鈴薯燉肉做為主食的晚餐過後,我來到商場地下二樓的UNIQLO,挑了幾件襯衫進到試衣間,將襯衫吊在掛勾上、門閂鎖上,清脆的「喀」一聲之後,四周彷彿在一瞬間被安靜籠罩。
叩叩叩……
似乎從稍有距離的地方傳來了敲門聲,好像還有誰說話的聲音。
叩叩叩……
敲門聲再次出現,和那說話的聲音一起,離我更近了些,似乎還有什麼輕微碰撞的聲音。
叩叩叩……
這次我聽清楚了,那聲音敲的正是我隔壁的門,然後門似乎被推開了,隔間發出碰撞聲,而那敲門的誰,說了一句我好像聽過的話。
我看著眼前的門,想著再來是我這間了嗎?在敲門聲響起之前,我好像能聽到自己的心臟發出乾乾的鼓動聲。
叩叩叩……
眼前的門的另一側有誰在那裡,那個誰敲了門;我才正要看向門閂,門就被往我這邊推開了……
「在這裡嗎?」
(3)
星期六,我在電腦前打開了存放在桌面的Word檔案,那裡面記有解夢摘要,是我稍晚要上線和夥伴分享的內容。
那是五天前的星期一和俊禹諮商時的解夢,接著我無法克制地想起自己在當晚也做了類似的夢。
我的夢大概只是單純的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在夢中重演了晚上去逛商場的經歷,還將白天接觸到的訊息給夾雜進去。
夢中的門被推開的那一瞬間我就醒了,不知道敲門的是誰,往後的幾天也沒有再夢見一樣的場景。
約定的上線時間已到,我連上視訊會議,電腦畫面切割成均等的四塊,領角鴞、栗鳶、遊隼,他們都早我一步上線。
在互相寒暄、聊聊近況之後,便由我先分享檔案畫面,搭配著文字的提示來說明幾天前解夢的案例。
「以上分享。」結束後,我將檔案畫面移至開頭處,「各位有什麼想法嗎?」
領角鴞說:「所以在方桐夢中出現的前女友,可以說是某種一對二的象徵物,對應到前女友本身和期中考。」
方桐是我幫俊禹取的代號。
「這兩者的共通處是……」領角鴞看著畫面稍作停頓之後繼續,「方桐對它們無法完全掌握所以產生的擔憂和恐懼,以此為樞紐,還有期中考的日漸逼近,所以呈現出那樣的夢境。」
「沒錯,我是這樣想的。」我說。
遊隼右手支著下巴,「接著在解夢之後,化解了某種程度上的情緒糾結,而且期中考接著也到來了,實際面對之後,這個夢應該就沒有繼續存在的動力了。」
「我是這樣期望啦。」我說:「不過還是得等下次諮商的時候才能跟他確認。而且就算期中考結束了,但是前女友對他的影響還是存在。」
遊隼說:「那說不定還會演變成別的夢境。」
「也許吧。」我說:「搞不好下次還可以分享後續發展。」
然後我提到當天晚上我也做了類似的夢。
「但我覺得應該只是日常生活碎片的重組再現而已,想不到其他的象徵連結。」
栗鳶語氣輕鬆地說:「你最近有想要改變身份嗎?」
「妳是說換衣服嗎?」我笑著說,「應該不是。還沒有想要轉行,其他的身份認同也沒有出現什麼危機或遲疑之類的。衣服只是衣服。」
「跟陽具無關的雪茄喔。」栗鳶說:「那你知道那個聲音是誰嗎?你也問過方桐的那個問題。」
「這個我也想過,但沒有任何具體形象浮現出來,大概就只是聽了個案的夢之後的仿作而已。」
「蠻有意思的。」栗鳶說:「你提的案例跟我等一下要講的案例有一些奇妙的雷同和相似的地方。」
「差點忘了今天主要的分享人是妳,我的案例分享就先到這邊吧,如果大家有想到什麼,最後再來補充好了。」
領角鴞和遊隼都表示同意。
「那就換我囉。」栗鳶說。
我將分享的檔案畫面撤掉,換栗鳶分享她的。
檔案開頭處是一行粗黑體字的標題:用催眠來處理情傷。
栗鳶說:「接下來就換我來跟大家分享一下最近做的案例,在上週四和前天都有進行催眠。本來星期一在群組內確認的時候,擔心只有一次,能分享的素材太少,還好前天又增加了一些。這次的個案,如同各位在畫面上看到的,我用『亭珊』來稱呼她,是個目前大一的女生。」
(4)
亭珊在這個學期開學不久後開始找栗鳶諮商,主訴議題是感情困擾;高中時期的男友在畢業之後離開花蓮到台中去讀大學,遠距離使得彼此的感情逐漸變質。寒假總算有比較長的時間可以相處,亭珊明顯感受到消除了物理距離之後仍然存在的強烈疏離感。
他有新對象了,而且他想跟我分手。
她心裡面浮現出這個揮之不去的念頭。
才想跟他搞清楚狀況、穩定彼此的感情,無奈對方卻是一昧閃避,寒假還沒結束,他就匆匆離開花蓮,說要回學校去準備社團活動。
果然,男友真的提了分手,她不答應;打電話對方不接、傳訊息被敷衍,她又急又氣,一再和朋友大吐苦水,然後在朋友推薦之下,來到學校的諮商中心。
諮商過程中,亭珊的情緒時常是高張的,說著這段初戀對她來說有多重要、男友現在這種態度有多可惡,然後問栗鳶到底要怎麼挽回這段感情?
「接著就是在上週四諮商那天,她哭著說對方將她封鎖了。」栗鳶邊移動檔案畫面邊說,「比起過去來諮商時比較常出現的焦躁憤怒,那一天她的狀態很低迷,就像老是氣鼓鼓的河豚突然間消風癱在海床上一樣。」
「等等。」領角鴞說,「怎麼聽起來跟剛才的解夢案例有點像?」
栗鳶說:「我剛剛說的雷同相似就是這個。」
「不可能這麼巧吧?」遊隼說,「今天提到的個案其實是同一對情侶?」
「應該不是吧。」我不是很確定地說,「這種諮商主題在現在的大學生族群中一天到晚出現啊。」
遊隼說:「但是不只情節像,就連地點都一樣,不免讓人多了一些聯想。」
我心裡面其實也有一些懷疑。
領角鴞說:「不管是不是,就讓這個曖昧模糊存在吧,反正個案的身分細節不是我們要交流的重點。」
身為心理師,保護個案隱私當然是執業的基本,這個奇妙的巧合沒有占用我們多少時間。
「那我就繼續囉。」栗鳶說,「亭珊當天的狀態比起平常來說是向內聚焦很多的,面對我的提問時,感覺也比平常需要更用力才能回應。所以我想說不如就順勢利用這個狀態,透過催眠的方式來幫助她。」
栗鳶引導亭珊進入催眠狀態,想像循著向下的階梯逐漸深入,來到一條長廊上,長廊兩側有數道門延伸出去;請她走在長廊上,並且跟著直覺去開門,找到門後的男友,把心裡面想說的話好好地跟他說一說。
「亭珊在尋找的過程中有點不順利。」栗鳶說,「她講了幾次『是這裡嗎?』然後開門之後都沒人。那時候我在猜會不會是亭珊還沒準備好,加上我的引導性有點太強,導致情況不順利。所以我試著調整方向,要她在長廊上稍作停留,想著自己期望這件事情如何發展,然後再跟著直覺去找到某扇門後能在這件事情上幫助她的人。還好這個調整發揮了作用,她在接下來的那次開門之後就找到人了。不過這時候已經是下課時間,所以我請她記住當下的感覺,接著將她喚醒、結束當天諮商;結束之前我暗示她催眠的過程或許會在晚上做夢的時候繼續進展,或者是在下次來諮商的時候再透過催眠繼續探索。」
在我聽著栗鳶解說的過程中,一股難以形容的感覺像是從海底深處上升的氣泡一樣,扭動著難以捉摸的形態;我無法用語言順利將其捕捉,只能先採取觀望的姿態。
(5)
栗鳶將畫面移動到下一次的諮商摘要。
「亭珊沒有在夢中進展那個過程。」栗鳶接著說,「所以我們就在前天的諮商中繼續進行。可能是因為上次的催眠經驗還不錯,在她滿懷期待的心理準備下,催眠過程很順利地接上了前一次的情節;在她找到門後的那個人之後,我讓她跟那個人說些話,等她感覺到足夠的時候,我再將她喚醒。」
「蠻有趣的。」遊隼說,「妳暗示她催眠過程可能在夢中繼續發展,那讓我想到有沒有可能顛倒過來,將難解的夢帶到諮商室,透過催眠的方式讓夢繼續發展,或許能有些發現。」
領角鴞說:「不用意識去解夢,而是讓夢回到潛意識的領域去嗎?」
遊隼說:「對啊,既然我們相信潛意識有超越人類淺薄意識的智慧,那與其用意識來解夢,不只難以透徹,還可能夾雜我們的主觀解讀干擾,倒不如回去讓個案的潛意識自行運作。當然我不是說目前的解夢方式不好,只是想到一種先前沒想過的可能性。」
一部分的我還在觀望那從海底冒上來的氣泡,以致於另一部分的我花了一點時間才意會到遊隼的意思似乎是在擔心她的說法讓今天提出解夢案例的我不高興。
「我也覺得這個想法很有趣。」我趕緊說,「不管是催眠過程在夢境中繼續,或者是夢境透過催眠來延伸,都是透過潛意識的通道連結起來的。我的直覺、我的潛意識告訴我說這個以後有嘗試的價值。」
領角鴞說:「說不定你今天提的案下次就可以試試看了?如果有的話,一定要提出來分享啊。」
我笑著說:「兩次解夢暖場可以抵掉一次主要分享嗎?」
「別想趁機偷懶啊。」領角鴞說:「我們還是先回到栗鳶的案例吧。」
「那我就繼續囉。」栗鳶說:「我將亭珊喚醒之後,請她分享一下剛才的過程。她說她在門後見到了一名男子,那個人跟她說了男友封鎖她的事情,她覺得又傷心又生氣,然後那個人跟她說了些安慰的話,接著做了一些事情,但那是什麼事,她語帶保留,當然我就尊重她的意願不必說出來。以結論來說,她說整個人感覺清爽了很多,我也覺得她整個人都煥然一新了,等下次諮商再看看有什麼後續。以上就是我今天的分享。最後是我對這次經驗下的一段註解。」
栗鳶將檔案畫面移到最後……
深刻的情緒往往不在意識的領域,相信潛意識的智慧能啟動自我療癒的資源、潛意識的善意會帶來最美好的安排。治療師所要做的只是指引個案進入那個通道,並且懷抱著相信的心情在一旁安穩陪伴。
一直到聚會結束下線之前,我總算對於那上升的氣泡有了初步掌握,但我並沒有把那些奇特的思緒和他們分享,因為那實在是太離奇詭異了;比起潛意識是真實存在或只是一種比喻說法還要離奇,比起預知夢是時間非線性的證明或只是一種穿鑿附會的巧合更來得詭異。
洗澡、上網、看劇、讀書,不管做什麼事,我的腦海中就是無法將那些想法暫時擱置在一旁,那就像是旋開了氣泡水的瓶蓋之後,氣泡瞬間四處奔竄躍動。
我決定擱置手邊一切事物,關燈躺在床上,好好整理一下思緒;所有質疑也都暫且擱置,我現在要做的,是將最直覺的想法進行羅列梳理。
沉澱下來,並且循著時間線回頭整理……
(6)
栗鳶上週四幫亭珊催眠,採用了心靈長廊的手法;她開了幾扇門沒找到男友,最後找到一個能幫她解決事情的人,第一次催眠在此結束。接著是俊禹連續三天做了被人尾隨並且敲門找尋的夢,在他將夢境跟我說了之後,我不知道他當天晚上是不是有再做那個夢,但是我做了夢,有人一路敲門靠近然後說著「是這裡嗎?」在我眼前的門被打開的一瞬間,我醒了。
我想到通訊軟體,已經發出的訊息等待著在未來某時某刻被接收,只要那通道還在……或者是說,只要能找到並進入那通道……
第二次催眠發生在前天,亭珊和那個能幫助她的人說了些話、做了些事,然後她感覺都好了……說了她被男友封鎖和一些安慰的話……做了什麼事?
跟她說話並且做了些事的人是誰?
那是前天的催眠,那是已經發出並等待著被誰接收的訊息嗎?
我的腦海中浮現出新的氣泡……關於時間已終結的宿命論和自由意志的運作空間……關於以催眠延續夢境……或者使催眠在夢境中延續……
許多氣泡浮現上升,而我則被睡意拖進了意識的深淵……
喀、逗、喀、逗、喀、逗……
意識逐漸清明,四周傳來不規律的聲音,我花了一點時間才搞清楚那是桌球的聲音,接著意識到我正在作夢。
雖然有桌球聲,但我卻沒看見哪裡有人在打桌球;我正在一個不知道是哪裡的空間,與一個女孩子面對面坐著。
她穿著鮮紅色的ASICS運動外套和長褲,配以鮮紅色鞋帶的白色球鞋側邊以六道紅條紋勾勒出標誌性的式樣;黑色的中分短髮、棕色的兩頰上散布著雀斑,單眼皮底下那一雙細長的眼睛正疑惑地看著我。
「沒辦法嗎?」她說。
什麼沒辦法?
「我剛沒聽清楚,妳再說一次。」我貌似裝傻,但其實是真的不知道。
「我有些事情想要跟俊禹說。」她說,「但是你說他把我封鎖了。所以我想拜託你帶我去找他,讓我當面跟他說。」
亭珊?
我差點脫口而出,但想起那只是栗鳶分享時幫個案取的代號,並不是本名,說了也沒什麼幫助。再說了,現在是什麼狀況?我在作夢……然後再次接上了亭珊的催眠?或者只是睡前的思考碎片重現?
真要命,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如果是亭珊的催眠,依照栗鳶的說法,這段催眠應該已經完成了,那我在這裡要做什麼?能做什麼?
如果只是夢,那做什麼都沒關係;如果不只是夢,那我接下來想要做的,真的是我自主決定的嗎?
我想了想之後說:「我可以幫妳。但是要麻煩妳在這裡等我,我去帶他來找妳。」
「太好了。」她笑的時候眼睛瞇成一條線。
我打開一旁的門走出去,來到一條長廊上,不管向左或向右看,都只有貼著廉價壁紙的牆面延伸出去。我往左邊走去,長長的走廊上安靜到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終於前方出現一條向上的階梯,我來到階梯底端往上看,那裡有個人正一步一步走下來……
(7)
星期一見到俊禹時,他看上去還是一臉疲憊的模樣。他說上次諮商完之後就沒再做那個夢了,但是做了別的夢;而且為了期中考又熬夜了好幾天,搞得身體有點吃不消,就算週末都在補眠還是覺得很累。
「做了什麼夢?」我問。
「我前幾天都夢見自己在一片遼闊的草原上走著,不知道要走往哪裡去。」
我想了一下,「你想先談這個夢,或是有其他想談的?」
「我想先談一下前女友的事。」
「什麼事呢?」
「其實我一直在想要不要解除封鎖。封鎖她總覺得對她過意不去,但是我又不想解除封鎖直接跟她談。」
又開始在老議題上打轉了。
一週前的我肯定得耐住性子維持表面平靜,今天的我卻感覺到某些東西正在互相接近。
「我去聽了演講。」他說,「如果我一解除封鎖,她又像之前那樣瘋狂傳訊息的話,真的蠻符合法條講的狀況,但是我不想把情況搞得那麼複雜,只是想跟她把話說清楚而已。」
「跟她把話說清楚……這件事為什麼是重要的?這是為了她還是為了你自己?」
他針對這個想了一下,我則是彷彿感覺到一股力量在向我招手。
「其實說再多,她要怎麼想我也沒辦法控制……說到底,還是為了我自己吧,為了消除愧疚或是罪惡感那一類的心情。」
「我說一下我的直覺,你的夢境讓我感覺到一種徬徨茫然感,不知道要往哪裡去,或者說不曉得正確的方向在哪裡。」
「就是這種感覺。」
「對應到最近的生活,那是反映了你期中考的狀況,還是你在猶豫要不要、還有怎麼跟前女友取得聯繫嗎?」
「期中考有那麼糟嗎?前女友……」他抓了抓亂髮低語。
「這樣吧。」我說,「我們試試看用催眠來解決這件事。」
用催眠來延續夢境,夢境的場景便是催眠起始的素材。
一邊念著催眠引導詞、一邊觀察他的反應,隨著催眠狀態逐漸深入,我確定了引導的方向,往某個通道靠近過去……
「在遼闊的草原上走著走著……你的眼前出現一道向下延伸的階梯……踩著階梯……一步一步往下……好奇在那底下會有什麼……從十數到一……感覺越來越放鬆……越來越深入……十……九……八……越來越放鬆……七……六……很好就是這樣……五……繼續往下……四……越來越接近……三……很好奇那裡有什麼……二……一……你來到階梯底端……發現那是一條長廊……我會在那裡等你……我會帶著你……去找到一扇門……在門後可以見到你的前女友……讓你自己進去……在那裡跟她說說你想說的話……等你覺得夠了……我們再回來……」
相信潛意識的智慧與善意,治療師所要做的只是指引進入通道,然後在一旁安穩陪伴。
我想到前天的夢境,夢中那個女孩子是亭珊嗎?夢在我來到階梯底端往上看,看見某個人拾級而下的時候結束了,那個人是誰?是俊禹嗎?那是已經發生的事,或者只是我拿來做這次催眠引導的靈感?
我們真的透過某個方式進入了通道,串連起非線性的時間了嗎?或者夢境就只是一些碎片的巧合,而催眠也只是想像力的一廂情願呢?
亭珊在催眠中說完了想說的話,目睹了某件事發生,然後她獲得大幅進展;我借用從栗鳶那邊聽來的這些素材當靈感,讓俊禹也在催眠中去跟前女友說話,期待他也能獲得自我療癒。
一切都只是當事人的心理作用,說到底,人活在這個世界上終究需要的,也只有這些心理作用;主觀任意地解讀世界、活在自己的感受裡;與其面對現實的各種不可預測,或許還不如在想像之中完成自我療癒更好。
無論在那裡面說了什麼或做了什麼,都只會對自己有影響。
俊禹一臉沉靜安穩,我打算確認一下目前狀況。
「如果你覺得待得足夠了,想回來了,就動一下這根手指。」我輕觸了他擱在腿上的右手拇指,「如果還想再待一陣子,就動一下這根手指。」我再輕觸他的右手食指。
靜待約五秒之後,他的右手食指微微顫動了幾下。
「好的,我知道了,讓你自己再待在那一下下。」
我看了一眼牆上的時鐘,時間還很充足。
我回到自己的思緒之中,如果這一切不只是想像呢?
假設真的有什麼神秘的連結通道,而且時間真的是非線性的,那麼,我現在正在做的,是否正是那些亭珊從催眠醒過來之後沒有對栗鳶明說,但是已經發生過的事?也就是時間已經終結的宿命論觀點,我們的線性時間觀其實是一種錯覺,實際上,時間其實已經結束了,所有的事情都已經發生了,我們並沒有能力讓什麼發生,我們只是被推著去經歷那些已經發生的事罷了。就像榮格在夢中預見,然後實際上遇見了九個月之後的第一次世界大戰一樣。
自由意志的擁護者當然會對這種看法極度不滿,他們會說這根本就是逃避生命責任的消極藉口;試著回答一個問題吧,如果什麼事情都已經發生,那請問是誰那它發生的?神?上帝?造物主?或是任何人類賦予形象和名稱的超越性存在?這些都是心智脆弱者在推卸責任的說法,身而為人,還是好好認清並負起自己的責任吧。
「唔……」
我回過神來,這才發現面前的俊禹一臉扭曲痛苦的模樣。
「俊禹?俊禹?」
不管我怎麼叫他,推肩膀搖他,他都閉著眼睛一臉猙獰,右手還緊抓著胸口。
我直覺不妙,衝出諮商室叫救護車,然後打給衛生保健組求救。
當天晚上,俊禹在醫院過世了,醫生說是心臟病發作。
他的爸媽從花蓮趕到台中,學校這邊由學務處代表出面慰問;由於俊禹本來就有心臟病史,所以父母也沒多說什麼。
我本來有點擔心自己的立場,畢竟他是在我面前發病然後死去的,就算沒有警察介入調查,說不定他的父母也會來學校大聲質問。
事發三天後,學務長找了幾個人去開會,說俊禹的事情大概告一段落,他的父母不但沒有責怪學校,反而是感謝學校的各種協助。
聽到這裡,我總算是鬆了一口氣。
「不過家長那邊想要確認一件事。」學務長說,「俊禹在校期間是不是有過自殺或自我傷害的狀況,或是跟同學起過衝突?家長在他的脖子上發現勒痕。」
諮商中心的主任轉頭看我,我搖搖頭,轉頭問了俊禹的個案管理師,我們都沒發現類似的狀況。
坐在我們對面的俊禹的班導師和系主任也是相同反應。
「沒有是嗎?」學務長說,「那就這樣吧,反正人都過世了,家長也沒有要往下追究的意思,辛苦各位了。」
當天晚上,我又夢到自己站在那條長廊上,面前的門緩緩向內打開,門後站著的正是那個短髮中分、兩頰有雀斑的女孩;她依然是一身鮮紅色的ASICS運動服,但白色球鞋不見了,她腳踩著黑色襪子站在那,側著頭對我露出心滿意足的微笑。
「謝謝。」她笑的時候眼睛瞇成一條線,手上掛著鮮紅色的鞋帶。
喀、逗、喀、逗、喀、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