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振英第三次約會,
還是沒有成功。
我叫周曉芳,22歲,大學四年級,開始準備要投入職場。在面對競爭壓力前,把握大學最後一年,一邊準備,一邊談戀愛。交友軟體裡認識了振英。
第一次約會,我們約在咖啡廳。
那天我提早十五分鐘到,特地選了靠窗的位置。那是一間我喜歡的店,空氣裡有咖啡豆烘過的味道,桌子很乾淨,椅子坐起來不會太硬,適合第一次跟一個人慢慢說話。
振英一進來,我就覺得他比照片裡更好看。
不是那種很誇張的好看,是乾淨,安靜,眼睛看人的時候不會亂飄,笑起來有一點不好意思。
他坐下來,點了一杯熱拿鐵。
「你常來這附近嗎?」我問。
「沒有,我是第一次來。」他說。
「那你覺得怎麼樣?」
「人對了,就什麼都對了。」
「這,算表白嗎?」
「我是喜歡妳的。」他回我。
我笑了出來。好直接啊。
那是我第一次覺得這個人有點奇怪,但奇怪得還可以。
但五分鐘後,他開始揉鼻子。
十分鐘後,他眼睛紅了。
十五分鐘後,他連續打了六個噴嚏。
我問他:「你是不是感冒?」
他捏著鼻子,搖搖頭。
「沒有。」
「那你怎麼一直打噴嚏?」
「可能是咖啡豆。」
我看著他桌上的熱拿鐵。
很快的,他的各種症狀越來越嚴重,眼睛腫,打噴嚏。
那次約會只維持了二十六分鐘。振英說他不太舒服,想先回去。
我嘴上說沒關係,心裡其實很不高興。
我那天妝畫得很自然,但不是沒畫。我的頭髮也吹了很久。他也說喜歡我,但很快就結束了。
第二次約會,我們去看電影。
我刻意選了一部不需要動腦的商業片,想說不用一直說話,他應該比較自在。
電影開演不到半小時,他的呼吸聲開始變重。是鼻塞到快崩潰的聲音。
我壓低聲音問:「你還好嗎?」
他盯著螢幕,眼眶泛紅。
「我很好。」
「你看起來一點都不好。」
他一直打噴嚏,甚至開始起喘,坐在前排的人回頭看我們。
電影演到一半,女主角都還沒跟男主角接吻,我們就離開了。
第三次約會,是我最後的耐性。
那天我們約吃飯。
我換了一件白色上衣,搭一條深藍色裙子。不是太正式,也不是太隨便。我對著鏡子看了很久,心裡期待著,這次約會不要又短短的。
算了,我穿迷你裙好了,否則也不知道以後還有沒有機會穿。
我穿得很性感。像一朵等著被摘走的美麗花朵。
在餐廳門口等了一會兒,振英出現了。
他看到我的時候,笑得很靦腆。迷你裙收到效果了。
沒想到,我才走近他,甚至還沒走進餐廳。
他的鼻翼已經開始抽動。
眼睛開始泛紅。
「你又來了,你是對塵蹣過敏嗎?還是氣喘?天氣變化?」
「沒有。妳很漂亮。」他說。
說完,打了一個很大的噴嚏。
「其實,你是不是不想跟我約會?」我說。
他抬起頭,很慌張地看著我。
「不是。」
「你每次見到我,都身體不舒服。」
「不是,我很喜歡妳。」
「我們去看醫生吧。」我說。
醫生一開始也不相信。
他的症狀像是對貓過敏的人,跟貓互動後,起了身體反應。
打噴嚏,眼睛腫,氣喘。
有些人對花粉過敏,有些人對塵蟎,有些人對海鮮,有些人對貓,嚴重起來,還可能致死,要千萬對過敏原小心,不可輕視。
「你靠近她會打噴嚏?」醫生問他。
「對。」
「眼睛癢?」
「對。」
「鼻塞?」
「對。」
「氣喘?」
「對。」
後來,醫生建議我,幫我抽個血,做個檢查。
半小時候,醫生對振英說。
「你的症狀是”周曉芳過敏”」
「什麼?」我跟他同時說。
「周曉芳的皮屑蛋白質,唾液蛋白質,會引發你嚴重的過敏反應。」
接著,醫生還把報告拿給我們看。上面有很多我看不懂的數字和英文,還有一些被圈起來的指標。
「所以我是貓?」我說。
「不是。只是他對特定的過敏原起了反應,引起了身體的防護機制,而妳,就是他的過敏原。」
「好啊,世界上有這種事。」我說。
「如果只是保持距離,還可以控制。可是如果接觸太久,或者接吻,有可能會氣喘,喉頭水腫,嚴重的話會休克。」
「任何接觸都不可以嗎?」他問。
「我可沒有跟你有任何接觸。」我反擊。
就這樣,我成為了,這世界上某一個人的”過敏原”。
我的毛屑、唾液,退某一個人有害。
這聽起來太鬼扯了。
愛情裡面可以有誤會,可以有背叛,可以有命運,可以有一場大雨,可以有一通沒有接到的電話。
但不應該有皮屑蛋白質。
振英開始很小心。他每次見我都戴口罩。我們吃飯要選通風的地方。散步時他會注意風向。他永遠站在下風處。
「我會努力活著跟妳約會。」他說。
後來,我主動約他。我選了一間人不多的小酒吧。
我跟他說那裡通風很好,空間很大,我不噴香水,也不擦味道重的乳液。
我突然想證明一件事。
如果我不是過敏原,也許我們應該會很簡單地在一起。吃飯,看電影,牽手,擁抱,接吻。
那天我喝了一點酒。我把椅子往他那邊移了一點。振英注意到了。
「曉芳。不要再靠近了。」他說。
「你想要我勇敢一點,還是自己勇敢一點?」我問。
我脫掉振英的口罩,直視著他。
我跟他的臉只有三個拳頭的距離,我的嘴唇擦了艷紅色的蜜唇,看起來一定很誘人吧。
「醫生說,我不能靠妳太近。」他說。
「你要跟醫生約會,還是我。」我說。
我說話的時候,嘴唇已經離他剩下一個拳頭。
「我...」
「妳要拚一下嗎?」
我把臉迎向振英。
嘴唇很快就碰在一起,一接觸,他就吻我,將舌頭伸進我的嘴哩,我閉上眼睛,跟他纏繞起來,甜蜜的接吻。
大概吻了十秒鐘,他放開我。
幾乎同時,他發出奇怪的聲音,像喉嚨裡有什麼東西正在收緊。
「振英?」我問。
他沒有回答。
他一手抓著桌緣,伸手去摸包包,他的手抖得很厲害,從包包裡抓出支氣管擴張劑,用力吸了兩口。
但似乎來不及了。
他的眼皮開始腫,嘴唇也腫了起來,臉像被什麼看不見的東西從裡面撐大。
他喘不過氣,跌在地板上像溺水的人。
酒吧裡有人站起來。
「他怎麼了?」
「你們剛剛怎麼了?」
「是不是喝到什麼?」
「接吻,我們接吻。」我說。
「叫救護車!」
後來,我只記得嗡嗡嗡急促的救護車聲音。我怕讓他變得更嚴重,沒有跟著上車。
我不知道振英有多嚴重。
也許,死了?
或沒事了。
我不敢再跟他聯繫。他也沒有再回我任何訊息。
當時,我喜歡他。他也喜歡我。
可是這個世界有時候就是這樣。
男女相遇,可能會遇到一個適合妳的人。
或不適合妳的人。
或遇到壞人?
有時候,也有可能,會遇到一些不適合的皮屑蛋白質。
造成免疫系統的戀愛不適應。
然後妳就明白,如果愛太淺,不如不愛。
但如果愛太深,會死人。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