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播啊不就好棒棒〕系列 我在電視台工作了二、三十年,看過很多鏡頭前的藝人。藝人的身體在攝影機裡是構圖,是主題,是景深,是導播喊「Cut」之前最主要被利用的演出元素。 我說「被利用」,不帶任何負面意思。電視工業本來就是這樣運作的。燈光師利用臉部輪廓,攝影師利用身體線條,導播利用所有人的利用結果,在切換的瞬間決定觀眾看見什麼、看不見什麼。我在副控室坐了幾十年,早就習慣把銀幕上的人當成視覺材料來閱讀。 但最近,王俐人和利菁這兩個人,在我的思緒裡盤旋了好一陣子。 她們讓我意識到一件事:我在副控室裡「利用」她們的身體,其實排在一條很長的隊伍裡面。在我之前,電視台的選角部門已經利用過了,媒體的版面已經利用過了,那個年代的社會審美已經利用過了。輪到我的時候,其實已經是最末端。 問題是,她們自己的意志,排在哪裡? 籠子的形狀 見到王俐人,是我還在當八點檔連續劇導播的時候。她在劇裡擔任演員,身材嬌小而飽滿玲瓏,氣質恬靜,聲音溫柔。那種應對之間的溫柔顯得毫不刻意,自然而動人。 但我老實說,戲演得不算很好。因為她總顯得那麼優雅有禮,未必合於劇中人物性格。八點檔的世界裡充滿了情緒的爆炸點,婆媳衝突、三角糾葛、家族恩怨,整個類型都建立在人物的失控上面。王俐人站在那個場域裡,像是一件精緻的瓷器被請進了摔角場。她沒有破,但你總覺得她格格不入。 那個時候,她完全符合台灣電視工業對「知性女演員」的典型認知:美國巴納德學院畢業、英文系主修、心理學副修,連講話的停頓都恰到好處。製作公司喜歡她,因為她不會出事;廣告商喜歡她,因為她的形象安全;媒體喜歡她,因為她提供的是乾淨的版面。 整個產業圍繞著她,建造了一個非常舒適的籠子。 這種籠子在台灣電視圈其實很普遍,只是材質不同。有些人的籠子是「辣妹」,有些人是「鄰家女孩」,有些人是「霸道女強人」。標籤一旦成立,它就不只是稱呼,而是一份不成文的合約:你符合這個定義,我們就讓你繼續存在;你一旦溢出邊界,我們就不知道該如何使用你了。 「使用你」這個詞放在這裡並不刺耳,這就是商業電視的運作邏輯。藝人是內容,內容要符合市場需求,市場需求由過去的收視數字決定。整個系統自我強化,容錯率極低。 那樣的形象,我直到最近才意識到,其實是一個籠子。 49歲的那一句話 二十幾年後,49歲的王俐人出現在成人直播平台SWAG的鏡頭前,6,600多人同時在線,IG訂閱接近三千人,首場直播的同時在線峰值據報超越了以直播著稱的網路名人館長與統神。 媒體的切入角度幾乎清一色是:負債千萬、知性人設崩壞、為錢而脫。 這個框架並非全無根據。她確實背負債務,私廚因疫情入不敷出、替朋友擔任餐廳法定負責人卻被捲入財務糾紛,幾件事疊加起來,缺口不小。說經濟壓力是轉型動因之一,應該是事實。 但如果整件事只是「為了錢」,那麼問題來了:為什麼是這個方式,而不是別的? 一個受過高等教育、在演藝圈工作數十年的女性,她能夠想到的求生手段應該不只一種。她選擇了這一種,然後她說了這一句話:「我已經保守了一輩子,還是會被大家討厭,還是沒戲拍,我不想再為了別人不舒服而不做自己。」 這句話,比直播畫面更令人有感。 「保守了一輩子」這五個字指向的不是某一個具體的選擇,而是一整段人生的姿態。她保守地維持著那個知性優雅的形象,保守地在商業體系裡扮演被分配到的角色,保守地把自己調整成讓市場舒適的形狀。結果那個形狀沒有保住她的事業,也沒有保住她的財務,甚至沒有保住外界對她的基本善意。 保守了一輩子,換來的是什麼? 那場SWAG直播,與其說是「脫衣服」,不如說是她第一次公開拒絕回答那個問題。 另一個身體,另一種戰場 利菁的案例,我沒有直接的記憶可以拿出來。 她在主流綜藝大放異彩的那個年代,我還在副控室裡處理戲劇,頻道不同,路線不同,從未有過直接合作。但在台灣電視圈,利菁這個名字從來不只是一個藝名,它是一個觀念上的衝擊,任何在那個時代工作過的電視人都無法假裝沒有感受到。 她2004年在東森購物的攝影棚裡,公開承認自己動過手術。 我特別注意這個場景的選擇:不是記者會,不是事先安排好的專訪,是在購物頻道的攝影棚裡,在最商業、最日常、最充滿買賣算計的空間裡,說出了她最私密的事。這個場域的選擇,是刻意的還是偶然的,我不知道。但它產生的效果是:她把自己最私人的揭露,放進了一個已經習慣「商品定義」的語境裡,像是在說——這件事,是我的,不是你們的,你們沒有資格替它定價。 她強調自己是雙性人,不是一般意義上的變性人。「我天生就有女人的生理器官、心理特徵,又同時有男人的器官。」她多次宣示這個區別,拒絕被簡化。這個堅持在當時看來像是在爭論細節,但其實是在爭論自我定義的權力。她拒絕接受任何別人提供的分類方式,包括那些看起來已經比較友善的框架。 她形容自己的成長是「穿錯了鞋子,一穿就穿了二十年」。19歲那年,她吞下安眠藥,試圖結束那段無法被看見的日子。被救回來之後,父親含淚同意,才有後來那個橫掃購物台、拿下金鐘獎、被稱為麻辣天后的利菁。 在她2012年因過度工作住進加護病房之前,她手上同時握著四個節目。四個節目同時運轉,對任何一個電視人來說都是體力的極限,更不用說她同時還背負著「台灣第一個公開身分的跨性別主持人」的社會凝視。那不是一般意義上的職業壓力,那是一種必須用持續的強勢與光芒來對抗獵奇眼光的長期消耗。 她的身體,唯有她自己夠資格給出定義。在那個年代,光是活下來就已經是一種對抗。 兩個平台,兩種空間政治 從導播的角度來看,有一件事值得多說幾句。 利菁選擇在購物頻道攝影棚公開身分,王俐人選擇在成人直播平台展示身體。這兩個空間的選擇,本身就是一種陳述。 購物頻道的邏輯是:所有東西都可以被定義、被標價、被銷售。利菁把自己最私密的事帶進那個邏輯裡,某種程度上是在說:「好,你們那麼想知道,那就在這裡說清楚,但這是我想說,不是你們爆料。」她掌握了揭露的時機與場域,那是她能夠掌握的主動權。 成人直播平台的邏輯是:身體是可以直接展示的,慾望是可以公開交換的。王俐人選擇這個場域,並不是因為她沒有別的選項,而是因為這個場域是唯一不需要掩蔽身體的存在。台灣主流媒體對中年女性身體的態度,長期以來是:你可以美,但你要美得讓人放心;你可以性感,但你要性感得讓人覺得那不是刻意的。49歲的王俐人大概已經算清楚了,無論她怎麼做,那個「讓人放心」的標準她都達不到了。既然如此,不如選一個不需要達標的場域。 6,600人同時在線,那個數字不只是她的流量,也是這個社會對中年女性身體的壓抑有多深的一次測量。 奪回 這兩個女人放在一起,不是要比較誰更勇敢,也不是要討論尺度問題。 她們的共同點只有一個:身體在很長一段時間裡,都不獨屬於她們自己。利菁的身體被先天的生理結構佔據,王俐人的身體被「恬靜知性」的社會期待框架。她們後來的選擇,一個是手術刀,一個是直播鏡頭,方式不同,時代不同,但那個動作的本質是一樣的 奪回。 我在副控室工作了二十幾年,見過太多人在鏡頭前演出一個「被允許、被塑造的形象」。那種演出有時候持續一整個職業生涯,有時候在某一個時間點悄悄碎裂。 王俐人和利菁告訴我的是:那樣的表演,或許總有一天撐不住。又或許,終有一天無須再撐。 有人選擇消失,有人選擇妥協,有人選擇換一個更小的籠子繼續待著。 她們選擇了奪回。 黃國華,世新大學廣播電視電影學系副教授,資深電視導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