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過影之市的邊緣,周遭的環境開始出現嚴重的「因果斷連」現象。
這裡被稱為「溢出區」,是兩界法則最薄弱的垃圾場。因為失去了因果絃的牽引與錨定,建築物的邊緣呈現鋸齒狀的高頻閃爍,彷彿顯示卡過熱後無法正常渲染的貼圖錯誤。地面的積水倒映出的不再是那病態的紫色天空,而是一行行瘋狂跳動、無法解譯的灰色亂碼。
曾引踩過水窪,皮鞋沒有發出任何聲響。在這裡,那個曾經名為「曾深」的人界身分已經徹底失效,連同他對家庭的眷戀、對女兒的思念,一起被系統封裝進了不可讀取的隱藏磁區。現在走在這片灰燼上的,是第三邊界的新晉代理人——曾引,執行代號「渡鴉」。
「就在前面。」導師停下腳步,將白樺木菸斗在斑駁的磚牆上磕了磕。
在一個宛如硬碟壞軌般向內凹陷的死胡同裡,曾引看到了他們這次的目標。那是一個戴著無框金絲眼鏡、衣著考究的男人。在現實世界中,他是一名習慣用數據與機率來規避風險的高階分析師。但此刻,這名分析師的狀態慘不忍睹。
他的身體正處於一種半透明的「雪花雜訊」狀態,雙手死死掐著自己的脖子,指甲深深陷入皮肉,卻流不出半滴血。然而,真正勒住他的,並非他自己的手,而是一根粗壯、黏稠,散發著下水道惡臭的黑色「因果絃」。
這根絃並非如市場外那般從天際垂下,而是從男人胸口的斷裂處詭異地「生長」出來。它像是一條貪婪的巨蟒,在吸收了周圍黑市裡游離的恐懼與惡意後,反過來死死纏繞住它的原主。
「他賣掉了自己對一場車禍肇逃的『罪惡感』。」導師冷眼旁觀,語氣中沒有一絲憐憫,彷彿在描述一個低級的語法錯誤,「買家本來想拿這份高密度的負面情緒去提煉靈能,但這根絃的執念太重,產生了微弱的自我意識。它逃出了封存罐,現在正試圖『覆寫』它的創造者。」
「這是一個典型的無限迴圈錯誤(Infinite Loop)。」曾引推了推眼鏡,指尖輕輕摩挲著口袋裡的白玉煙斗。他的大腦飛速運轉,將眼前荒誕的超自然現象,無縫轉譯為他最熟悉的底層邏輯。
「他切斷了罪惡感,等於在自己的人格系統裡留下了一個無法呼叫的空指標(Null Pointer)。」曾引的眼神變得無比銳利,「而這根經歷過『因果斷連』的罪惡感因果絃,因為失去了宿主心智的算力限制與道德規範,開始無限制地抓取外部的惡意數據。現在它膨脹成了一隻惡意軟體,回來尋找最初的接口,企圖接管整個主機的控制權。」
「說點我聽得懂的,渡鴉。」導師挑了挑眉,吐出一口灰白色的煙霧,「你打算怎麼切斷它?如果你直接拔刀砍斷那根絃,那傢伙的靈魂核心會連同這根絃一起崩潰。在秩序端那些刻板的傢伙眼裡,這叫『物理性除錯』,但在我們第三邊界,委託人魂飛魄散,算你任務失敗。」
死胡同裡,男人發出痛苦的咯咯聲。他的臉部特徵正在被黑色的絃線強行抹除,眼睛的部位變成了兩個深邃的黑洞,裡面湧動著純粹、無邏輯的恐懼。
「不能硬切,強制中止執行中的惡意程序,只會導致系統全面崩潰。」
曾引向前邁出一步,將那柄溫潤的白玉煙斗握在掌心。煙斗感受到了周圍混亂的靈能與惡意,表面開始流轉出瑩白色的微光。那光芒中沒有秩序端的絕對冰冷,也沒有混沌端的暴戾,而是一種屬於「遺憾」的深沉包容力。
「我們需要引導這股異常的數據流,給它一個新的『接地線』。」
曾引深吸了一口氣,將屬於「渡鴉」的靈能注入法器。他沒有像其他代理人那樣喚出凌厲的刀劍,而是將白玉煙斗的尾端,精準地抵在了黑色因果絃與男人胸口連接的那個脆弱「節點」上。
「我來建立一個虛擬的沙盒環境(Sandbox)。」
接觸的瞬間,曾引的意識猛然遭到劇烈的衝擊。
那不是物理層面的打擊,而是龐大且未經壓縮的情感數據包強行傾瀉。刺耳的輪胎煞車聲、女人在雨夜中淒厲的尖叫、擋風玻璃上溫熱的鮮血、以及逃逸後每一個輾轉難眠的夜晚……屬於那個數據分析師的「罪惡感」,如同潰堤的洪水,企圖越過權限,倒灌進曾引的腦海。
這就是罪惡感的重量。
曾引咬緊牙關,額頭瞬間滲出冷汗。他能感覺到那股黏稠的黑色惡意正試圖順著煙斗爬上他的手臂,想要將這個試圖干預因果的第三方,一起拖入崩潰的深淵。
「不准越界。」曾引在心底冷冷地下達指令,工程師的絕對理智在此刻化為最堅固的防火牆。
他不試圖去消滅這些悲慘的情緒,因為情緒是無法被「刪除」的,只能被「轉移」。他發動了自己覺醒的能力——「從遺憾中汲取力量」。他將這些黑色的罪惡感視為龐大的數據流,將白玉煙斗的內部空間設定為一個緩衝區。
「既然你這段代碼渴望被承認、渴望贖罪,那就把你的遺憾交給我來解析。」曾引低聲誦念。這不是傳統的驅魔咒語,而是某種底層指令的輸入。
白玉煙斗爆發出一陣耀眼的強光。那根原本狂暴、企圖絞殺宿主的黑色因果絃,像是找到了宣洩口的高壓電流,又像是被強制導流的封包,瘋狂地湧入煙斗之中。
隨著黑色絲線一寸寸地抽離,男人的身體逐漸停止了閃爍,胸口的雜訊開始平復,呼吸也變得微弱但平穩。
當最後一絲黑氣被煙斗的白玉材質徹底吞噬,曾引手腕猛地一翻,物理性地切斷了最後的連接點。
「啪」的一聲極其輕微的脆響,那是因果被重新導向、代碼被強制隔離的聲音。
男人像一灘爛泥般癱軟在潮濕的地面上,大口大口地喘息著。他活下來了。但他胸口那個曾經用來連接「罪惡感」的接口,已經被徹底燒毀封死。從今以後,他將永遠失去對那場車禍的愧疚,變成一個在道德邏輯上殘缺的空殼,一個完美但冷血的數據機器。
這就是請代理人介入的代價。
曾引看著手中顏色變得有些暗沉的白玉煙斗。他能感受到一股沉甸甸的靈能反饋回自己的體內。他不僅成功隔離了這個惡意程序,還將其殘餘的能量轉化為了自己的「系統權限儲備」。
「乾淨俐落的流量清洗。」導師在一旁緩緩鼓了兩下掌,混濁的眼神中閃過一絲複雜且滿意的光芒,「你用你的『遺憾』作為沙盒,吞噬了他的『罪惡感』。渡鴉,你的這套邏輯很危險,一旦緩衝區溢位,你會比他瘋得更徹底,但……確實非常有效。」
曾引沒有接話,他將微微發燙的煙斗收回大衣口袋,轉身看向影之市更深處,那片翻湧著無數斷裂因果絃的紫色迷霧。
「這只是一個小型的、單機版的惡意程序罷了。」曾引推了推滑落的眼鏡,聲音冷靜得彷彿沒有溫度。
「導師,如果剛才那種東西,不是出自單一個體,而是數以萬計的人在網路上,透過匿名、霸凌與群體恐慌共同產生的呢?那會形成多大的因果亂流?」
導師的笑容瞬間消失了。他將菸斗從嘴邊移開,深深地看著曾引。
「那就不是我們可以輕易隔離的病毒了,渡鴉。」導師的聲音變得低沉而沙啞,「那就是能夠引發兩界底層邏輯全面當機的……『人造惡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