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慧貞高中國文漫談】
從一段雅俗談起
115.4.20(一)
在為學生解題時,有一段文字勾起我很深的感觸:
「純貴妃不認為自己的『雅』會輸給魏瓔珞的『俗』,卻又無可奈何。她發現弘曆留在鍾粹宮的日子越來越少,去延禧宮的日子越來越多,就好像世間一切俗人,偶爾管弦絲竹,但多數時候還是要柴米油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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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段文字表面看是宮鬥,骨子裡卻觸到一個很深的命題—雅俗之辨。純貴妃的 「雅」代表一種高度精神化的自我與完美的人設,魏瓔珞的「俗」則是一種真實、帶著溫度的生命。弘曆的來去之間,其實在回答一個每個人都要回答的問題:
*我們究竟要把自己活成什麼?
*我們是從誰身邊走過,又在誰的門口停下?
我試著從四個角度默想這段文字
一、信仰角度:神聖若離開日常,就成了殿堂
在信仰的光譜裡,純貴妃的「雅」像一座高高在上的殿堂——儀式、莊嚴,令人心生敬畏,也令人望而卻步。魏瓔珞的「俗」則像信徒日常的祈禱、瑣碎的善行、廚房裡的柴米油鹽——不莊嚴,卻親近;不純粹,卻真實。
純貴妃的悲哀,正在這裡〜她把自己經營成一座讓人敬畏卻不願親近的殿堂。她忘了,真正動人的神聖,從來不是高高在上,而是願意「道成肉身」,住在人的日子裡。弘曆選擇延禧宮,不是捨棄神聖,而是人性本能地需要一個可以卸下冠冕的地方。信仰若只剩典雅的管弦絲竹,只有嚴謹,人終究會離席。(所以,我們要參加善會,在善會中獲得溫暖交流。)
純貴妃所堅持的「雅高於俗」,本身就是一種分別心。她執著於「雅才配被愛」,也執著於「我應該被選擇」;當她把愛建立在一個比較級上,輸贏本身就已經是她的牢籠。她的無可奈何,不是來自對方太強,是來自自己執得太緊。
二、家庭角度:家是講情的地方,不是舞台
戀愛時兩個人都願意展現最好的一面,但婚姻的大部分時光,其實是卸下面具、素顏相見的。純貴妃用琴棋書畫維繫感情,把鍾粹宮經營成一個需要時刻端莊的展演場;魏瓔珞則把延禧宮經營成一個可以放聲大笑、可以吵架、可以癱在沙發上的客廳。弘曆在朝堂上已經當了一整天的皇帝,回到後宮,他潛意識要找的不是另一場演出,而是一個可以不演的地方。純貴妃越努力,弘曆越疲憊;她越精緻,他越想逃。這不是純貴妃不夠好,是她把「好」定義成了一種需要對方時時保持敬意的好。而那種好,恰恰是回家的人最不想面對的。
許多現代婚姻的破裂,並不是因為一方不夠優秀,反而是因為一方太優秀到讓人疲於應對,甚至感到自卑。家之所以是家,是因為在那裡你不必費力成為誰—你疲憊、你笨拙、你幼稚、你失態,都有人願意接住。管弦絲竹偶爾為之尚有樂趣,天天演奏就成了負擔。柴米油鹽聽起來沒有格調,卻是兩個人能一起走完一輩子的真正所需。
三、心理學角度:愛一個人從來不是評選比賽,是非常實際的「需求匹配」
弘曆身為帝王,上朝的負荷已經極大,他如果回到後宮還要繼續欣賞、配合「端著」的那份雅,心理能量很快就會見底。魏瓔珞的「俗」之所以讓他鬆一口氣,是因為在她面前,他可以生氣、可以放肆、可以被頂撞,不需要動用任何防禦。馬斯洛講的安全感與歸屬感,說穿了就是這件事:不必費力就能被接住的那份感覺。
所以純貴妃輸的不是姿色,也不是才情,是「需求匹配」。
她活在「雅一定高於俗」的自我信念裡,可是愛一個人從來不是評選比賽。她的信念越堅定,現實越刺痛:我比她好,可是他不選我!
兒子一位大學同學,高中念的是頂呱呱的建國中學,當他對一位藥學系學妹發動追求時,他骨子裡壓根的直覺是:自己比對方優秀,對方一定會接受,萬萬沒有想到:這位藥學系學妹拒絕他的追求。他在被拒絕的那個晚上,在宿舍大聲哭泣整晚,哭聲淒厲,猶如哀鴻,沒有人敢去安慰他。後來,兒子實在不忍心聽他哀號,就走到他旁邊,整夜做的只是不停地遞衛生紙給他。全宿舍的人都知道:他哭的不是失戀,而是自己的優秀、優越感被糟蹋;被他認為不配、次級的人,竟然否定、拒絕他。然而,愛一個人從來不是評選比賽,是非常實際的「需求匹配」。在那晚之「前」,他將兒子當作成績的假想敵,經過那晚〜只有兒子願意遞給他衛生紙的那晚後〜他不再敵對兒子。可見,他需要的也是看似庸俗的溫暖,不是建中、醫學系的招牌。
四、四書五經角度:文質彬彬,才是真正的伴侶
孔子在《論語·雍也》裡說:「質勝文則野,文勝質則史,文質彬彬,然後君子。」這句話恰好點出純貴妃與魏瓔珞各自的偏失—純貴妃是「文勝質」,形式、禮儀、修養都在,卻少了本真的生命力,失之於浮;魏瓔珞是「質勝文」,真性情淋漓,但未必合禮,失之於野。弘曆擺盪其間,與其說是他在兩人之間選擇,不如說他自己也還沒走到「文質彬彬」的那一步〜他在朝堂上被「文」困久了,一回後宮便本能地奔向「質」。
五、結語
我們都渴望李世民的故事在生活中〝再現〞-李世民脾氣剛烈,長孫皇后溫柔婉約,兩人性格互補。長孫皇后常扮演「賢內助」角色,規勸李世民的過錯,李世民對她既愛且敬。長孫皇后去世後,李世民極為悲傷,在往後的歲月中再也沒有立過皇后,以示對長孫皇后的懷念與忠貞。
然而,那是因為李世民有絕大的企圖心,想當天可汗,才幡然改變!
回想一下
唐高祖武德九年六月初四(626年7月2日),李世民為爭奪皇位,在長安城太極宮玄武門發動的流血政變。李世民伏兵殺死兄長太子李建成與弟齊王李元吉,迫使唐高祖李淵讓位,隨後即位為帝,開啟貞觀之治。李世民登基後,完全變了一個人〜接受魏徵的直言建議,採納皇后的良言〜李世民的戰略目標絕不僅限於中原,他致力於成為天下共主。透過強大的軍事力量和開明的民族政策,唐朝擊敗了突厥等周邊政權,贏得了北方各民族的尊崇,被尊稱為「天可汗」,實現了其世界霸主的戰略宏圖!
李世民的這番轉變,不僅是他個人修養的提升,更是為了達到他「安邦定國、統領天下」戰略目標的必要手段。《孟子·盡心上》曰:「五霸者,假之名以遂其欲也;久假而不歸,惡知其非有也?」(孟子說:「春秋五霸假借仁義的名義來遂行他們貪婪的私欲。長期假借而不想還,哪裡知道這假借的仁義就成了他們自己的東西了呢?」)這裡,孟子在批評五霸虛偽地行使仁義之道。意指如果一個人假冒聖賢或堅持做一件事很久,哪怕初衷是假的,久而久之,這套虛假的行為模式也會內化成他的一部分(帶有對「假仁假義」終將欺世盜名的諷刺)。
看看歷史上的李世民,不管他是真行仁,或久假仁義而不歸,他交出來的成績單確確實實是:仁君、世界霸主啊!
六、結語
回到這個題目
在自己、在對方還沒達到文質彬彬的修養境界,在自己、對方還沒有強大企圖心想成為完人、聖人前,每個人內心真正的渴望是:最能一起活下去的那一個人,一雙能牽手走人生路的人,一個親子無話不談的家庭。
我曾經是隻大虎媽,在跟孩子關係冰冷時,曾向二姊求救。二姊跟我說:「你們家太嚴肅,不是上教堂,就是讀書、考試」。在二姊的提點下,我開始不再當虎媽,開始「久假」當貓:陪孩子逛街、上網、打屁…,在我的「久假」當貓的努力下,現在,我跟孩子的關係是:可以自然溝通,他們遇到事情,第一時間願意尋找的人。
我現在也不知道,自己是虎嗎?還是溫馴的貓 ? 但,我清楚知道:我挽救了親子關係。
願我們都能努力——在雅裡不忘人間煙火,在俗裡不失端莊體面;在需要當一幅畫的時候能當一幅畫,更在家人走近的時候,願意把手伸出來,且不縮回,拉著對方,或跳、或握、或耍賴地扭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