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 AI 動畫越來越精緻，卻越來越讓人出戲呢？
各家 AI 工具瘋狂更新：Midjourney、ChatGPT、Seedance……但問題是，它真的讓作品變好了嗎？還是只是增加了更多垃圾呢？
而在這個情形之下，我身處在設計與影像產業，經常被問：「用 AI 做會比較便宜嗎？」這時候就會很想翻白眼，AI動畫的可控性可以說是傳統製程的 20％，這還算是極度樂觀的推算狀況......
大家都在談 AI，但很少人承認一件事：
AI做得到，但你控制不了它為什麼這樣做
也加上我看到最近一些所謂的「商業動畫」成果，我真的忍不住想分享：很多人拿著 AI 這把鑽石劍，卻在打綿羊，還打歪！！
畫面越精緻，問題反而越明顯
目前AI能夠解決問題，就是任何人都可以用非常低階的門檻去做圖，因為資料庫匯集了歷朝歷代、各大文化的美術作品，基本上美感並不會太差，不用害怕會出現文字藝術師或是長輩梗圖等級的圖出來。除非有人蓄意做迷因圖，那就不在此討論範圍內
但我觀察了許久以後，我發現那些做不好的動畫，即便能夠生出非常精美的靜態、動態，但串接起來就是說不上來的怪異感，甚至會有一種「好像跟以前看過的動畫」不太一樣的梗塞感......
我就先拿兩個廣告來舉例：
1. 不是只有「美」就好
很多人以為廣告只要拍得好看就夠了。
商業廣告（Commercial Film）的訴求很單純：用高品質影像達到行銷目的。傳統廣告找帥哥美女擺弄產品，這當然沒問題，因為它賣的是一種嚮往感，誰看到賞心悅目的人不會連帶覺得產品也不錯呢？
但為什麼同樣是美女喝飲料，台啤的 AI 廣告會被罵爆？
問題是，畫面不合理以外，還沒有正確的表演。
- 石膏像：缺乏全局照明與環境雜光，光影過於死板，皮膚也太光滑到不合理。
- 立體貼紙：雖然開了大光圈（淺景深）虛化背景，但人物頭髮邊緣超級生硬。
- 消失的微表情： 演員只剩下死板的看鏡頭微笑，動作一點都不真實。
要說到台啤能不能做出好廣告？我拿台啤2024年的廣告，來打臉現在的AI廣告。
- 在地食材：簡單使用攝影機拍攝製作牛肉麵的過程，非常明確的點出「只有台南這間店才能做出來的美食，」而不是僅靠薄弱的文字標語來傳達主題。
- 演員的微表情：演員看了一眼啤酒、瞇起眼、露出喜悅的笑容，這些都不是AI能簡單用個「看鏡頭喝啤酒、微笑」幾個動作就可以帶過的，中間有太多細微的差異。
簡單的商品廣告，正因為簡單，所以更難製作出來，而非僅僅只是大家所看到的「美女拿著產品朝著鏡頭微笑，」而還有更多表演、製作上的細節，後面的段落會再延伸說明。
2. 自稱「日本動漫」的廣告
而除了實拍的廣告以外，當然還有我自己的動畫本業，台糖這次的廣告真的是讓我......一言難盡。這支台糖雞精的廣告內容本身，怎麼看就是在亂做，這一點無庸置疑，沒有任何可以反駁的地方。
而台糖官方對於「動漫」或是「動畫」的定義，這邊就不想著墨太多。
直接上台糖的動畫：
- 令人無法帶入的主題曲：使用AI生成的音樂並非不行，畢竟我知道SUNO的效果就很好，但是中日英一起混雜著使用，會讓人不知道它的TA到底是誰，而且也真的與動畫本身不搭。
- 編劇地獄：我個人並不排斥特攝片，但是美少女主播化身為精靈.....跟雞精怪物對打？毫無合理性可言，也並沒有交代為何怪物會出現（是環境污染？科技的副作用？所以吸乾了市民的精力？）也看不出群像市民跟主角之間的關係，整體上顯得每一個劇情轉折都讓人困惑。
- 分鏡：大量濫用FPV的第一人稱視角、誇張的魚眼鏡頭去炫技（這邊很想吐槽跟GoHands炫技是相同意思）反而讓人覺得節奏混亂、鏡頭不斷跟拍移動顯得莫名其妙，並沒有針對該劇情段落去合理分配鏡頭種類。
另外一個「日本動畫」的反例，我自己也是個新海誠小粉絲：
- 溫馨的故事情節：從慌張趕著去面試的女主角開始，因為撞倒了工讀生而撿到了一堆咖啡，在路途中遞給了路上每一個煩躁、疲憊的市民咖啡，成功幫助他們恢復精神。最終故事結局出現的面試官，也是受她幫助的其中一人，呼應到「咖啡能夠解決日常的疲憊。」此主題。
當然騎著腳踏車騰空飛躍就實屬誇飾但效果很好 - 適當的鏡頭運用：一路上大量使用定鏡的全景、中景聚焦在城市當中每一個市民的群像，僅只有在高潮時使用FPV，成功與音樂達到完美的節奏搭配，成功烘托出城市當中每一個群像。
並不是使用了AI，就代表可以解放了「特效0預算」這種荒謬的想法，故事中每一個情節、每一段特效，都必須最終回應到故事本身是否有起到關鍵的作用，否則只會是一堆天花亂墜的特效，不加分以外，甚至還更容易導致扣分的反效果。
當畫面夠漂亮，觀眾反而開始看見——
它什麼都沒說。
AI 慘案背後被忽略的關鍵
很多人以為畫面流暢就是成功。
但觀眾都是在看這些畫面為什麼存在，為什麼會這樣設計，並且有許多不同版本藍色窗簾的解釋。否則，為什麼會有許多意識流的作品反而一直被網友拿出來分析、討論、論戰呢？
創作者忽略了一件事情：所有的動態串起來播放，真的能夠呈現出故事想要表達的主軸嗎？觀眾能夠感受到嗎？這些畫面拼湊起來，真的稱之為流暢嗎？
還是說——
只是一坨精緻的大便呢？
AI動畫就不需要在乎合理性了嗎？
因為大家都知道AI的可控性很低，客戶便勉為其難的接受「既然我想省預算用AI來製作，那必然得接受AI的可控性很低」此事，這是甲乙雙方達成共識的條件沒錯。但也有很多層面，其實是受委託的製作方可以避免卻未避免的情況，將這些責任歸咎給AI。
問題其實很單純，從來都只有三件事：
- 連戲：故事要連戲，包含方方面面，
不管是人物的頭髮長度、眼睛的顏色、衣服的款式；還是人物跟人物彼此的對話站位，站在左邊的A 以及站在右邊的B；環境中每個物品的位置、門口固定在哪裡、桌椅的款式；再進階到人物上一顆鏡頭的情緒，是否能夠呼應下一顆鏡頭的動作......
這些都是在分鏡階段都要特別注意的，若未加審慎思考就下了提示詞，就會出現如台糖廣告那樣紊亂的鏡頭，最終串在一起變成了不知所云的故事。
- 合理性：這件事情或許會因為故事的誇張化、風格，定義上會有所差異，但是好的作品都會遵循物理世界的運作規則。
就不論《颶光典籍》這種奇幻大作自創的奇幻設定也會注意能量守恆原則，光是台啤的人物不自然、以及台糖的工人敲打動態過於突兀，讓人瞬間感受到異樣的突兀感，這是一開始就可以在靜態的圖片階段就能避免、卻沒有避免的事。
角色像機器人
為什麼由真人演員所表演喝著啤酒的動作，明明手上是同一杯啤酒，卻感覺特別醇香呢？這得提到表演理論：演員需理解角色在特定情境下的欲求，透過具體行動來克服障礙，將內在情緒轉化為具備說服力的外在表演。
當然，我們可以說廣告哪有什麼人物需要跨越的大山大水？但是，再簡單的故事都會有人物設定、以及故事梗概，這與 AI 隨機生成的動作有本質區別。
我這邊直接舉了兩個例子，《火影忍者》的同人二創，在宿命的兄弟對決之中，不同的創作者會怎麼樣製作同一場戲？
Macht：
Alter7：
我挑選的這兩個製作者，是我認為實力相當的。但是還是可以在一些細節當中，能看見兩者對於還原》同一場戲的詮釋上，有著細微差異。
相較於Alter7，Macht的有幾顆鏡頭非常像是製作精良的3D渲染，而非是真人寫實的鏡頭，以及在人物的動態表演上，Alter7相對自然許多，Macht總會有幾個不自然的動態斷點。或許要說到這兩者共通的缺點，就是角色都很像是在唸台詞（？）
看起來畫面很豐富，但根本什麼都沒說
而說到AI另一個優勢，它相對於在製作「蒙太奇」或是「意識流」的敘事組成上，相對於一般傳統製程來說非常輕鬆，甚至可以說：使用AI，可以比起其他講究連戲的故事，製作絕對可以事半功倍。
那，為什麼夢想動畫在參與《奇談島航》的系列動畫中所推出《今日運勢大凶》預告，還是被罵慘？
《今日運勢大凶》為原創的動畫故事，以故事性來說富有了「神秘」以及「青春校園」的元素，畫面的美感也是無可挑剔。
但是，或許正因為是台灣第一的動畫公司，背負著眾人的期待，從兩名像是3D動畫的女主角，到她們在探索神秘的境地......卻有種，撲朔迷離的感覺，《今日運勢大凶》似乎說了些什麼、卻也什麼都沒說。
而我想舉的另一個案例：《光逝去的夏天》
同樣是神秘、鬼怪（或許《今日運勢大凶》也有鬼怪？目前還尚未釋出更多的內容）但相對應的，篇幅以及鋪陳上，就給人截然不同的體感，《光逝去的夏天》相對的更能帶出「盛夏之中，原本熟悉的兄弟情開始發生了某種不為人知的異變。」
《今日運勢大凶》給我塑造出的感覺，很像是「愉快想要去冒險的倆人，發現了什麼不可告人的神怪／文化／秘密」但僅僅只是大量用了好看的空鏡來交代畫面......實屬可惜。
有經驗的人，反而更能駕馭 AI
在「不使用AI就會落後其他人」的社會風氣之下，很多人擔心設計師與影像創作者會被 AI 取代，甚至各行各業一直不斷出現大量的裁員潮。
但我認為，AI 時代反而是專業人士重新被定義的時代。 AI 確實能把門檻降到最低，讓任何人都能生出精美的圖；但唯有具備深厚基礎與經驗的人，才能在無數的生成結果中，精準篩選出最適合的畫面。
知道自己在做什麼的人
駕馭 AI 的關鍵，在於製作者是真的理解故事想要闡述什麼、用什麼畫面來達成，才能讓觀眾就算清楚知道「這是AI動畫，」也能與傳統動畫製程一樣，讓觀眾觀賞完後產生的共鳴感、情緒價值，探討故事中的議題，甚至是為故事中的角色產生情感。
- 基礎的視覺概念：有經驗的創作者，會不斷地使用AI進行試錯、修正，直到畫面符合他們心中合理的鏡頭、合理的畫面，並且貼合故事的風格美感。
- 以動機為主的表演：能讓觀眾帶入的，永遠都是角色的行為，背景以及敘事則是誕生在角色的動機之下。當角色的行為符合動機，並且成功帶領著觀眾投入進入故事當中，那便是創作者的功力。
好的案例分享
結語：靈魂到底是什麼？
大家都說AI做的東西沒有靈魂，但我認為需要分開一件事情：商業是商業，藝術是藝術。
一百個人看，就會有一百種解釋，要說有沒有「靈魂」這種抽象的概念，我認為並沒有一個具體的標準。並且，每個人的喜好不同，我所認為的搞笑喜劇，或許在他人眼中無聊至極；他人所認為的抽象科幻片，在我心中或許是探討生命意義的人生巨作。
我自己個人認為，所謂的「靈魂」其實都是每個觀眾自己能在這部作品上找到共鳴，被感動、被弄哭、被弄笑，才會嘉許它是是個好作品。
問題從來不在使用工具上，而在於：
AI 可以生成畫面。
但它永遠不會替你決定——你在說什麼故事。
關於我
嗨，我是 Pyris，一個關注動畫、設計與影像敘事的創作者。
我在意的雖然也包含畫面好不好看，但在這個不缺視覺美感的時代，我也更注重畫面之下的故事，究竟想要探討什麼、想要告訴觀眾什麼，並且能夠獲得什麼。
AI 讓創作的門檻降低了，但也讓很多問題同時被放大。
如果你也對影像、故事，或創作這件事本身感興趣，歡迎留言分享你的觀察，或追蹤我一起聊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