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郭宇欣/葡萄紙文化社長
「這個世界上我最不想成為的人就是我的母親,因為她的恐懼會成為我的恐懼,而她的軟弱會成為我的軟弱。」——摘自電影《美國女孩》
《美國女孩》是阮鳳儀執導的台灣電影,在58屆金馬獎獲得最佳新導演、最佳新演員、最佳攝影三個獎項。故事以莉莉和芳儀的母女關係為主軸,莉莉和兩個女兒移居美國五年,因罹患乳癌,不得已帶著小孩回台灣和丈夫宗輝重聚。身為基督徒的莉莉並沒有平安,一方面發現自己對生活和生涯要求比宗輝高,另一方面也因自己對疾病的無助、對未來可能無法陪伴孩子的恐懼,不由自主將壓力發洩在家人身上。而長女芳儀因著文化衝突和語言障礙被稱為「美國女孩」,遭受師長、同學的排擠,心中總認為美國才是自己想回去的地方,她不滿莉莉總是將死亡掛在嘴上、對家人情緒勒索,和莉莉不斷發生大小衝突。
莉莉和芳儀在許多場對手戲中呈現母女之間深愛又對立的矛盾情結,她們都是滿懷理想、不甘於妥協現實的人,也對彼此充滿極高的期待;性格相似的兩個人好像是彼此的鏡子,莉莉懂得芳儀在學校的處境並選擇站出來支持她,卻又認為芳儀應該更配合自己。芳儀永遠會用最犀利的言詞攻擊莉莉,例如當莉莉勸芳儀留在台灣可以一家人在一起,芳儀便質疑「那妳當初為什麼要去美國?」。相較於妹妹芳安,芳儀和莉莉的母女關係更像是一份彼此連動、羈絆的存在,芳儀成了另一個莉莉,全盤接收莉莉的恐懼,直到她再也無法忍受壓力時,只好對著莉莉大喊「妳為什麼不去死?」。
・「但如果這已經是她的最好呢?」——美國女孩
《美國女孩》的時間設定在2003年的台灣,當時有許多家庭為了使兒女有更好的未來,均想方設法把兒女送到美國,出現一種被稱為「內在美」的家庭型態,由丈夫在家鄉負責賺錢,由妻子(內人)帶著小孩在美國生活。電影描述當年這個平凡家庭的故事,但那父母努力為兒女將來奮鬥、卻因著關係疏離而溝通不良的小家庭氛圍強烈喚起許多三、四十歲一代的人的共鳴,發現許多電影情景和對白在自己的家庭出現過,例如莉莉與宗輝不約而同和小孩避談疾病話題,認為大人的事小孩不需要知道,「你不要想太多」;又例如莉莉會用自己的病況和控訴的情緒來管教孩子、攻擊丈夫,但實則是在表達自己想要更多被家人關心在意。
筆者與友人觀影時剛好遇上映後座談,阮鳳儀表達這部片大部分的劇情源自年少時期的家庭經驗,希望透過莉莉與芳儀的故事重新回望、療癒那段過去的經歷並與家人和解。年輕時對不免對家人有許多期待,但多年後的她也透過芳儀同學的台詞表達,若站在家人的立場思考,當初認為「不夠好」的家人,是不是其實已經做到了她們的「最好」?
・「為母」必得「則強」?
在傳統女性的家庭角色期待下,母女之間有著微妙的關係。莉莉作為一個對自己和孩子認真、高要求、犧牲付出的母親,在生病後才開始面對自己的恐懼無助,使身為家庭權力最底層的孩子們身處接收母愛與抗拒掌控之間掙扎。或者這也反映出更大一群母親的處境與焦慮?許多母親們在社會對母職的高期待中疲於奔命,即使拼盡全力也永遠覺得自己做的不夠,於是又想要繼續控制。而看在眼裡的女兒們也懼怕自己將來會落入這個循環中,不想成為像母親一樣的人。
《美國女孩》以小女兒芳安的「同在與受苦」來表達這個家庭的愛與救贖,當莉莉和芳儀衝突時,芳安會陪伴媽媽、告訴芳儀媽媽是愛她的;也因為芳安的入院隔離,家人們的愛重新被凝聚。二十年後的此時社會,成為母親仍是備感矛盾壓力的任務,需要在自我的完整與犧牲之間掙扎,在母愛的要求和評價中保持身心健康。祈願基督的「同在與受苦」繼續成為這世代家庭的恩典與救贖,常有深刻的故事讓我們得到與家人和解的力量,總覺得自己做不夠的母親們能擁有真正的平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