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期我們聊了 Demis Hassabis 的純粹與盲點。一個科學家帶著對智慧的信仰走進矽谷的權力場,他的純粹讓他做對了幾乎所有重大決定,也讓他看不見 Peter Thiel 跟他不在同一個遊戲裡。
這一期要講的是這份純粹之後發生的事,如果說上一期的關鍵字是「純粹」,那這期就是「覺醒」。AlphaFold 證明他的路線是對的,但 ChatGPT 的出現,讓他必須變成另一種人。
深度學習之父 Geoffrey Hinton 辭職說「我的直覺是我們完蛋了」,Sam Altman 被開除又被請回來,這些事件一個接一個,把 Hassabis 從科學家的位置上推到帝國指揮官的位置。
迫不急待先分享一個很讚的消息:下週有機會訪到作者《The Infinity Machine》作者 Sebastian Mallaby,如果你有想進一步了解的問題,也歡迎直接回信或留言給我!
這期的內容會有:
- AlphaGo 對李世乭:當 AI 第一次顯得有創造力
- AlphaFold:科學家路線走到最遠的地方
- OpenAI 的誕生:Hassabis 如何催生自己的對手
- ChatGPT 戰時狀態:加速已成定局
- 軍事紅線的消失:從 DeepMind 合約到達沃斯的舞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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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lphaGo 對李世乭:當 AI 第一次顯得有創造力
上一期我們講過 Hassabis 的解題信念,他在乎的只有問題本身,沒去想賺錢或打敗誰。這一期先看這條科學家路線做到的兩件事,一件是 AlphaGo 打敗李世乭,另一件是 AlphaFold 解開蛋白質摺疊。
時間倒回 2016 年 3 月,南韓首爾的四季飯店,AlphaGo 對李世乭那五盤棋全世界兩億人在看。這甚至超越了當年 IBM 深藍擊敗 Kasparov 的觀看人數。圍棋一直是 AI 領域的聖杯,因為棋盤上可能的局面比宇宙中的原子還多,深藍那套窮舉所有走法的策略在這裡根本行不通。
DeepMind 贏下了這場,原本被認為還要十年以上才可能的比賽。
這不是 Hassabis 一個人的故事。DeepMind 核心團隊裡有位來自台灣工程師黃士傑(Aja Huang),除了本身也有不錯的圍棋水準,他的博士研究也與圍棋有關。在場對弈中,他是真正把黑子放到首爾棋盤上的那隻手,也被稱為「AlphaGo 之手」。
他坐在黑皮椅上,看著電腦螢幕的指示,替 AlphaGo 把棋子下在棋盤上。在第二局第 37 手被評論員稱為「美麗的一手」,也是他放下去的。這一手 AlphaGo 將黑子下在一個幾乎空無一子的區域,違反了人類圍棋界幾千年來累積的直覺和定石,沒有任何一個職業棋手會這樣下。這也是第一次有人看到 AI 展現出類似人類的創造力。
這不僅讓李世乭愣了整整 12 分鐘,連負責解說的西方頂尖圍棋手 Michael Redmond 也完全看傻了眼,甚至把棋子放上去又拿起來,喃喃自語:「不,這不對吧」。
在五局結束的那天晚上,DeepMind 的首席研究員、AlphaGo 專案的主導者 David Silver 走在Hassabis 旁邊,兩個人在熱切地討論。
Silver 是強化學習領域的重要學者,從 2013 年就跟 Hassabis 一起把這條路線推到極限。「我告訴你,我們可以解決蛋白質摺疊的問題。」Hassabis 興奮說道。「這就像是……我的意思是,這絕對是一件大事。」
「我之前就覺得我們可以做到,但現在我非常確定我們可以做到了。」Silver 形容這個瞬間:「當 Demis 解決了某個大問題,他不會停下來享受成就。」
Hassabis 剛贏下一場兩億人在看的比賽,DeepMind 一夜之間成為 AI 領域最知名的公司,但他當晚腦子裡已經在想下一個科學問題。
蛋白質摺疊這個問題在他心裡已經很久了。從大學時代就夢想過用 AI 推進科學的邊界,當時選擇去劍橋的原因之一是他看了一部關於發現 DNA 雙螺旋結構的科學家 James Watson 與 Francis Crick 的電影《Life Story》。他當時對自己的期許是也想找到屬於自己的「諾貝爾等級問題」。
對 Hassabis 來說,蛋白質摺疊,這個生物學界的費馬最後定理,是他遇到過最誘人的謎題。
當 AlphaGo 贏了,他知道時候到了,AlphaGo 是一場遊戲的勝利。他心裡真正在等的,是更難、也更重要的那一題。
上一期我們看到,Hassabis 的執著讓他在募資、合約、收購談判中做對了不少大決定。但那些決定都是手段,是為了保護一個空間讓他可以繼續做科學。AlphaFold 這條線不一樣,它就是他真正想做的事:用 AI 去解一個沒人解得出的科學題。
DeepMind 團隊花了 5 年時間解這個懸宕 50 年的生物學難題,賺錢、打敗對手、戰略防禦,這些都不在 Hassabis 的考量之內。

AlphaFold:跟大自然下棋
往下介紹 Alphafold 以前,不知道你會不會有和我一樣的疑惑,蛋白質摺疊的問題困難在哪裡?過去的人如何試圖解決這問題?
蛋白質折疊問題有多難?
蛋白質是生命運作的基石,細胞裡的訊息傳遞、肌肉收縮、免疫反應都靠它。而蛋白質怎麼作用,取決於它摺疊後的立體形狀。如果能精準預測這個形狀,新藥設計、疫苗開發、疾病機制研究都能往前跳一大步,因為所有這些工作都建立在「搞清楚蛋白質長什麼樣子」這件事上。
問題是這個形狀幾乎只能靠 X 光晶體學慢慢解開,得先把蛋白質結晶化,丟進體育場大小的粒子加速器,再從 X 光繞射圖反推結構。一個博士生可能要花幾個月、甚至幾年,才能解出一個蛋白質,但世界上的蛋白質有幾億個。光是人體裡的 2 萬個蛋白質,就有超過 80% 沒被解出來。
1972 年諾貝爾化學獎得主 Christian Anfinsen 提出過一條理論上的捷徑:胺基酸序列決定了蛋白質怎麼摺疊,所以應該能直接從序列推出形狀。如果這條路走得通,預測一個蛋白質的時間可以從幾年縮到幾分鐘,但這條路搜索空間大到離譜。
有多大呢?因為一條平均大小的胺基酸鏈有 10 的 300 次方種可能摺法,比圍棋可能的位置多 10 的 130 次方倍。五十年來沒人破解過。
AlphaFold 的團隊一開始試著把 AlphaGo 的成功公式直接套用過來,但失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