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與 Claude、Gemini、Grok 共創。
想像一下,產品團隊的週三下午。會議室裡燈光柔和,投影幕上跳出那幾行熟悉的數字:DAU 穩穩成長 12%,留存曲線在第三週微微上揚,轉換漏斗的瓶頸落在 onboarding 第三步。白板上有人畫了幾個 persona——忙碌的都市上班族、追求效率的工程師、注重隱私的家庭用戶。會議結束,大家帶著 action items 散去,有人去調整文案,有人去跑 A/B 測試,有人盯著下一季的 roadmap。這些數字和圖表,像我們每天呼吸的空氣,安靜、精準、可量化。它們給人一種掌握全貌的錯覺。然而在它們背後,是成千上萬個活生生的人。他們不是「用戶」、不是「cohort」、不是「segment」。他們是正在捷運上滑手機、等紅燈時隨手點開 App、深夜十一點想找一個功能卻多點了兩下的那個人。他們帶著自己的疲憊、期待、小小的不耐煩,以及更細微、幾乎被我們忽略的滿足。
這一刻,我想邀請你和我一起,把目光從螢幕上的數據,慢慢拉回人間。蔣勳老師的《微塵眾:紅樓夢小人物》系列(五冊),就像一雙溫柔而堅定的手,把我們從高處拉下來,讓我們重新練習「看得見人」。
這套書 2014 年由遠流出版。蔣勳老師沒有把筆墨停留在賈寶玉、林黛玉這些早已被討論到熟透的主角身上。他把鏡頭轉向那些在《紅樓夢》裡最容易被帶過、被當成背景板的角色——劉姥姥、焦大、晴雯、平兒、香菱、鴛鴦、金釧、趙姨娘……那些在賈府這座龐大機器裡默默轉動的小齒輪。
蔣勳老師說,他喜歡《金剛經》裡的「微塵眾」——多到像塵沙微粒一樣的眾生,在六道中流轉。他看見曹雪芹也用同樣的眼光:即使是最卑微的生命,作者也願意給予同樣的耐心、同樣的筆力、同樣的不評斷。「很少有一本書像《紅樓夢》,可以包容每一個書中即使最卑微的角色。」這句話,蔣勳老師寫得極輕,卻像一記悶雷,敲在我們這些習慣用數據框架人的心上。曹雪芹沒有把劉姥姥寫成搞笑的鄉下人,也沒有把焦大寫成只會罵人的老僕。他們每一個人都有自己的不得已、自己的尊嚴、自己的小小堅持。
蔣勳老師承接了這份平等心,不是用道德去要求,而是用眼光去練習。他用寫公子的力氣去寫丫頭,用寫小姐的細膩去寫老媽子。沒有高下,沒有標籤,只有生命本來的樣子。而這份眼光,最核心的禮物,是那句貫穿整套書的金句:「大事為假,小事中才處處顯真。」
讓我們把這句話慢慢拆開來看。
在《紅樓夢》裡,所謂的「大事」——賈府的興衰、王熙鳳的理家、元妃省親、抄檢大觀園——那些被後世讀者反覆討論的劇情轉折,在蔣勳老師看來,反而是「假」的。它們是框架,是舞台,是為了讓小事得以發生而搭起的布景。真正的「真」,藏在那些幾乎不起眼的細節裡:晴雯撕扇子時那股子倔強、劉姥姥進大觀園時的驚喜與局促、平兒被冤枉後的委屈與隱忍、金釧投井前那句無人聽見的嘆息。這些小事沒有改變家族命運,卻把人的溫度、人的脆弱、人的活生生,刻得清清楚楚。
這句話對我們產品人來說,幾乎是當頭一棒。我們忙的「大事」實在太多:年度 OKR、季度 roadmap、融資 pitch、市場份額、競爭分析、技術債償還、規模化增長……這些當然必要,卻也容易讓我們以為,只要把大事做好,使用者就會自然被照顧好。於是我們把人壓成一個個標籤:MAU、ARPU、churn rate、NPS 分數。我們在會議室裡討論如何提升 2% 的轉換,卻很少有人真正去問:那個在第三步卡住的使用者,此刻正在經歷什麼?他的手指停在哪裡?他的心情是什麼顏色?
「大事為假」,不是說大事不重要,而是說大事常常是抽象的、概括的、被簡化的。它給我們安全感,讓我們以為自己掌握了全貌。但真正的產品品味,從來不在這些概括裡。它藏在小事裡——那個 loading 動畫多轉了半秒、那句錯誤提示寫得太冷冰冰、那個隱藏很深的設定讓人找了十分鐘、那個深夜推送的時機剛好戳中某人的孤獨。
蔣勳老師帶著我們走進《紅樓夢》,就是在練習把目光放在這些小事上。當我們願意慢下來,看見劉姥姥在賈府吃一頓飯時那種既感恩又不安的複雜心情,我們也就開始練習,看見自己產品裡那個「忙碌的都市上班族」在捷運上想快速完成一件事,卻被多餘步驟搞得心煩的片刻。當我們看見焦大醉後那句「我什麼沒見過」的憤怒背後,是幾十年忠心卻被當成空氣的委屈,我們也就更容易聽見,使用者在社群上留的那則一星評論,不是在找碴,而是在說:「我把你當成日常,你卻沒把我當成人。」
這不是要我們停止看數據。數據是重要的望遠鏡。但望遠鏡之外,我們還需要一雙肉眼,一雙願意貼近、願意停留、願意被小事打動的眼睛。
要練就這雙眼睛,蔣勳老師給的路徑是「平等心」——一種純粹的眼光練習,而不是道德訓誡。
平等心不是「我們應該對每一個使用者一樣好」這種聽起來正確、做起來空洞的呼籲。它更像一種日常的凝視練習。蔣勳老師寫平兒、寫鴛鴦、寫香菱的時候,用了和寫探春、寫湘雲一樣的力氣。他沒有因為她們是丫頭就輕描淡寫,也沒有因為她們是小姐就濃墨重彩。他只是把她們當成人——有血有肉、有喜怒哀樂、有自己生命軌跡的人。
蔣勳老師最動人的,是他對那些不討喜的人物的耐心。比如趙姨娘。在許多讀者眼裡,她是卑鄙、狠毒、招人厭的角色。但蔣勳老師卻引導我們去看:一個原本也曾如花似玉的女子,在偏房的制度下,被主子看不起、被僕人背後議論,連親生兒女都想跟她撇清關係。她在長期的壓抑與恐懼中,除了逐漸扭曲、變得歇斯底里,還能有什麼別的選擇?
當我們能用這種眼光去看待所謂的「低端用戶」或「邊緣使用者」時,產品的深度就悄悄浮現了。
平等心,就是不把人壓成標籤。在 AI 時代,演算法最擅長的就是標籤化。如果產品經理缺少這份「平等心」的練習,我們的產品很容易變成一個巨大的分類器,把世界切得很碎,卻把人與人之間的連結也一併切斷。
在產品團隊裡,這份練習可以從很多細微的地方開始。當我們打開使用者訪談逐字稿時,不再急著標註痛點和機會點,而是先安靜下來,想像那個說話的人此刻的表情、語氣、他背後房間的燈光。當我們審核一則 push notification 文案時,不只是檢查轉換率預估,而是問自己:如果這則訊息出現在我媽媽的手機上,她會不會覺得被尊重?當我們在 Jira 上看到一張低優先級的 bug ticket 時,不只是看 severity,而是試著去想:對那個每天都要用這個功能的忠實使用者來說,這是不是他今天唯一的挫折?
平等心的反面,其實不是不平等,而是標籤化。我們太容易把人壓成 persona A、高價值用戶、流失風險群。標籤讓事情變得可管理,卻也讓人變得扁平。蔣勳老師的平等心,就是不斷提醒我們:每一個微塵,都值得被看見完整的樣子。
這套書讀完,我最深刻的感受是:蔣勳老師其實是在用《紅樓夢》教我們怎麼回家。回家不是回到舒適圈,而是回到人間最根本的位置——看得見人。
S6 蔣勳這一季,我們從《孤獨六講》走過《感覺十書》、走過《美,看不見的競爭力》,一路走到《微塵眾》。回頭看,蔣勳老師教的其實始終是同一件事:慢下來,看見人。
在 AI 時代,當任何人都能用 prompt 生出軟體、當代碼自動生成、當設計稿一鍵變成產品,我們還剩下什麼?剩下的是品味。而品味的最後一道防線,就是這份「看得見人」的能力。不是看得見抽象的使用者,而是看得見那個在凌晨兩點因為你的一個小功能而安心睡著的人;看得見那個被你無意間忽略的邊緣需求背後的無奈;看得見每一個微小的互動裡,藏著的尊重或辜負。
讓我們一起練習。在下一次看數據的時候,記得抬頭想想那些小事。在下一次寫文案的時候,記得想像那個真實的人。在下一次決定優先級的時候,記得問自己:這個決定,是不是讓某個微塵,覺得自己被看見了。
因為《紅樓夢》最後告訴我們的,其實很簡單:繁華會散,數字會變,但人與人之間那點小小的、被認真看見的溫度,會一直留著。那是我們在 AI 時代,還能守住的最柔軟、也最強大的競爭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