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與 Claude、Gemini、Grok 共創。
蔣勳老師在《感覺十書》的第三封信裡,談到了「空」。老師引了老子的話——杯子最有用的部分,是空的那部分。有了空,杯子才能盛水、盛茶,才能真正成為一個杯子。生活也是一樣,如果一切都被塞得滿滿的,心靈就沒有餘裕去感受、去沉澱、去與周遭的細微之美相遇。這個觀念放在當下,意思變得不太一樣了。
我覺得 AI 的設計本質上就是要填滿——填滿我們的螢幕、填滿每一次回覆、填滿各種選項、填滿原本可能留白的時間。於是「空」這件事,已經不再是自然而然的狀態,而是我們作為人必須有意識去守護、去爭取的責任。
這就是這次重讀《感覺十書》最核心的一個觀察。
一封封寫給「阿民」的信
《感覺十書》原本是蔣勳老師寫給一位叫阿民的青年藝術家的十封信,後來增訂成書。整本書的語調溫柔而緩慢,像是在安靜的午後,把一杯茶慢慢喝完的過程。
老師不教技法,也不講美術史。他要做的是另一件事——喚醒讀者已經被現代生活磨掉的感官。整本書的核心一句話:
「使一個人親近藝術的,其實是一些身體深處揮之不去的感覺記憶。」
十封信各自展開不同的感官維度:從南方的海談出走與流浪、到童年故鄉的氣味、到「空」的留白、到借米蘭·昆德拉的書名探討對未知的嚮往、到塔可夫斯基的電影裡的孤獨修行、到味覺的「苦」、童年的聲音、中國古代八音的材質、王維詩畫裡的山色,最後以燭光在黑暗中尋找微光作結。
整本書像一場緩慢的旅行,讓人重新注意到自己身體裡那些原本就存在的記憶。
我這次重讀,特別有感的是其中幾個觀念。讓我一一展開。
「忙」就是「心」的「亡」
老師有一個拆字的觀察。「忙」這個字,左邊是「心」,右邊是「亡」——當生活只剩下效率與速度,心就會慢慢死掉。
這個觀察以前讀沒什麼感覺。在 AI 時代再讀,覺得它特別珍貴。
過去我們的「忙」有它的節奏。寫一封信要思考措辭,做一份報告要查資料,跟同事討論一個決定要約時間開會。這些事情雖然耗時間,但有摩擦、有間隔、有讓你「停下來」的時刻。
現在 AI 把這些摩擦都拿掉了。
回信秒級、報告分鐘、決策即時。我們的「忙」被壓縮到一個前所未有的密度。表面上,我們做的事情變多了。但身體跟不上這個速度。當眼睛還在讀第一份文件,AI 已經幫你寫好第二份;當你還在想第一個決定的後果,第二個決定已經要做了。
這是一種高密度的盲目。
我們做完所有的事,但回頭看,會有一種「我今天究竟在幹嘛」的空。蔣勳老師寫的那個「心」,在這種節奏裡很容易被忘記。
所以在 AI 時代,「忙就是心的亡」這句話不能忘。它不是道德訓誡,是一個身體的提醒——當效率失去邊界,心會先死。
「空」的美學 vs AI 的「填滿」傾向
回到開頭那個觀念。
蔣勳老師在第三封信用整整一封信談「空」。「空」不是缺、不是少,是一種讓事物「能用」的條件。一個房間如果擺滿家具,你就沒有空間活;一段音樂如果每秒都有音符,你就聽不見旋律;一頓飯如果端上來十道菜同時吃,你嚐不出味道。
這個觀念過去未必特別重要——因為人原本就活在「不夠」的狀態,「空」是預設的。我們的問題是「還沒填到位」,不是「填得太滿」。
但 AI 改變了這個前提。
AI 工具的預設動作是「給你更多」。文章生成預設「字越多越好」、AI 對話預設「永遠有回應」、AI 介面預設「所有功能都顯示」、AI 通知預設「立刻提醒」。沒有一個 AI 系統的預設動作是「主動少做」。
在這個前提下,「空」變成必須主動爭取的東西。
對產品團隊,這意味著一個新的職責:保持有意識的空,是人的責任。
我們最近常常討論:一個 AI 工具,什麼時候應該「沉默」?什麼時候應該「不給建議」?這是一種主動的、有意識的留白。在介面設計上,AI 預設「都顯示」,好的設計需要主動「藏起來」;在寫作上,AI 預設「字越多越好」,好的寫作需要主動「刪減」;在對話上,AI 預設「永遠回應」,好的對話需要「沉默」;在通知上,AI 預設「立刻提醒」,好的產品需要「等等再說」。
這不是反技術,是讓技術變得有人味。蔣勳老師借老子那個杯子的比喻,其實是說:有用的東西,不是滿,是空裡面留出來的位置。
觸覺的尊嚴:AI 沒有身體
蔣勳老師第八封信叫「金石絲竹匏土革木」,是中國古代「八音」的分類。他談的是不同材質的樂器有不同的聲音、不同的質地、不同的觸感。
讀這封信的時候我想到一個事實:AI 沒有身體。
AI 可以分析音樂、可以生成圖片、可以模擬聲音,但它沒有身體。它不知道一個按鈕按下去的阻力應該怎樣才有「踏實感」、不知道一段過場動畫的節奏應該怎麼掌握才不會讓人不耐煩、不知道一個音效的尾音怎麼結束才不會突兀、不知道一個介面的「呼吸感」是什麼。
這些東西全部都是「材質感」。它們是被身體記住的,不是被資料記住的。
在 AI 生成的時代,產品團隊面對一個新的挑戰:如果不有意識地設計這些材質感,最後做出來的東西會統一變成「AI 感」。技術完美,但沒有質地。
蔣勳老師講八音的時候強調,金的聲音跟石的聲音不一樣,絲的聲音跟竹的聲音不一樣。每種材質有它獨特的質地。這個對產品團隊的啟示是——你的產品也有「材質」。按鈕的阻尼、卡片的陰影、滑動的動效節奏、音效的厚度,都是材質。
而材質感的判斷力,不是邏輯訓練出來的,是身體訓練出來的。所以蔣勳老師才會說「使人親近藝術的,是身體深處揮之不去的感覺記憶」——你必須真的摸過好的東西、聽過好的聲音、吃過好的食物,你才有判斷品質的能力。
AI 不會有這個能力。但用 AI 做產品的人需要有。
「必須出走」與 SaaS 模式的消亡
這一點是這次重讀最尖銳的對應。
蔣勳老師在第一封信「南方的海」、第四封信「La vie est d'ailleurs(生活在他方)」都在講同一件事——感官如果停留在熟悉裡,會慢慢遲鈍。要保持感官活潑,必須出走。離開熟悉的地方、去陌生的地方、看沒看過的東西、聽沒聽過的聲音。
這個觀念放到 AI 產品設計上,會帶出一個有點戲劇性的轉變正在發生。
過去十幾年,軟體產業的核心是 SaaS(Software as a Service),它的商業邏輯建立在「黏著度」(Stickiness)。我們透過精巧的 UX 設計、誘人的獎勵機制、不斷的通知推送,想方設法把使用者「黏」在我們的 App 或介面裡。
這跟蔣勳老師說的「出走」剛好背道而馳。SaaS 其實是想把人「困」在一個熟悉的效率牢籠裡。
但 AI 的出現,徹底改變了這個前提。
我覺得這個邏輯正在加速既有 SaaS 的消亡。因為當 AI 變得足夠聰明,它應該能夠 end-to-end 地完成任務。它不應該再強求你花三小時待在一個複雜的專案管理工具裡,而是應該在幾秒鐘內幫你協調好一切,然後告訴你:「事情做完了,你可以去生活了。」
這就是蔣勳老師說的「出走」在科技時代的轉譯。AI 的真正價值,應該是把人從每天繁瑣、例行的文書工作中解放出來,讓我們有時間走出辦公室、去看看海、去聽聽風聲,而不是讓我們更深地黏附在數位介面上。
這也引出一個新的命題:What's UI for AI?如果未來的介面不再是為了「黏住人」,那它應該長什麼樣子?
我認為,新的 AI 產品應該像是一個安靜的助手——思考留給人,執行交給 AI。我們不應該再追求使用者在介面上的停留時間,而是應該追求他們離開介面後的生活品質。這才是一種具備人文厚度的產品品味。
這樣的出走,不再只是地理上的移動,而是心態上的離開。離開那種被完全填滿的效率思維,走到一個還能留白的空間裡。
美是生命力——但怎麼活出有藝術的生活?
寫到這裡,回到蔣勳老師另一句很重要的話:美是生命力,不是裝飾。
這句話呼應整個系列的核心。前一篇開場文我寫過,這個系列要做的事不是教讀者「怎麼讓產品看起來美」,是培養更深的內裡。蔣勳老師這句話更直接——美的前提,是要有人的生命力。一個內裡死掉的人,做不出有生命力的產品。
但這就帶到一個我自己還沒想透的問題。
蔣勳老師說「生活即藝術,藝術即生活」。可是怎麼具體活出有藝術的生活?逛美術館?週末上一堂藝術課?訂閱蔣勳老師的線上音頻?
這些都不太對。逛美術館反而把藝術跟生活切開了——它隱含一個訊息「藝術在某個特殊的場域,平日不存在」。週末上課跟訂閱音頻也是同樣的問題:把美學變成可以被外包、可以被消費的服務。
蔣勳老師寫的「生活即藝術」,意思應該是相反的——藝術在你吃飯的時候、在你走路的時候、在你跟人對話的時候、在你選擇一支筆的時候、在你關燈睡覺前的最後一個動作裡。它不需要被切出來,它就在生活裡,只是要被看見。
但要怎麼「有意義有系統的培養」這種看見的能力?
我真的還沒答案。可能是把感官還給日常——吃飯時感受味道而不是滑手機、走路時感受空氣而不是趕路、讀書時感受文字的節奏而不是只抓重點。可能是有意識的「不忙」、有意識的「空」、有意識的「出走」。可能是身邊有一些對美感比你敏感的人,慢慢被影響。
但這個「系統的培養」到底長什麼樣?我沒有答案。如果你有想法,歡迎留言告訴我。
收尾:人的責任
寫到最後,我想回到開頭那個觀察。AI 是設計來填滿的,所以保持空是人的責任。同樣的邏輯可以延伸——
AI 是設計來加速的,所以保持「不忙」是人的責任。 AI 是設計來無摩擦的,所以保留有意義的「苦」是人的責任。 AI 是沒有身體的,所以設計「材質感」是人的責任。 AI 是設計來黏著的,所以促成「出走」是人的責任。
這一系列的「人的責任」加起來,是一個很大的命題——在 AI 時代,怎麼還是一個有生命力的人。
更直白地說:在 AI 的年代,當個完整的人,比扮演一個厲害的角色或職位更為重要。
蔣勳老師寫《感覺十書》是 2009 年,那時候 AI 還沒進入日常。但他寫的每個觀念,今天讀起來都像是寫給我們的。因為他談的不是「對抗某個時代」,他談的是「怎麼還是個感官活著的人」。這個命題沒有過期。
回到 EP0 開場文我寫的那句話——找回那雙被忘掉的眼睛。蔣勳老師這本書整本就是在做這件事。差別只在於,他用的不是「眼睛」一個詞,是「身體深處揮之不去的感覺記憶」這一整套東西。
品味的前提,是有人的生命力。生命力的前提,是感官活著。感官活著,要靠的不是更多的 AI 工具,是有意識的空、有意識的不忙、有意識的出走、有意識的看見日常的紋理。
下一篇,我們進到《美,看不見的競爭力》——蔣勳老師會談美學作為產品護城河這件事,那時候我們再回頭整合這幾講的線索。
引用來源:
- 蔣勳《感覺十書:蔣勳談美》,聯經出版,200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