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與 Claude、Gemini、Grok 共創。
Mike Krieger 說,在任何人都能寫軟體的世界,品味成為差異化的最後疆界。這個說法許多人聽過,卻很少有人繼續追問:品味,究竟是什麼?蔣勳老師二○一○年的演講錄《美,看不見的競爭力》,給了這個問題一個優雅而深刻的答案。這本書比 Krieger 那段話早了十四年,當時他講給所有人聽:為什麼我們需要懂美?蔣勳老師的答案很簡單——美,就是看不見的競爭力。
來到 AI 時代,對產品團隊而言,這句話變得更加迫切,也更加必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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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看不見的競爭力是什麼
蔣勳老師在書名裡就點出了全書的核心:美是一種競爭力,卻是看不見的。
「看不見」正是關鍵。它不像營收數字、不像 DAU、不像市佔率那樣可以清楚量化,因此常常被視為可有可無、被砍掉預算、被當成最後才考慮的裝飾。然而,忽略它的代價,卻會在長遠中顯現。
蔣勳老師提出「美的庫存」這個概念。他說,美像沙漠中的暗流,表面上看不見,卻在每個人心中慢慢累積。它最終會反映在你的判斷、你的選擇,以及你做出來的東西的質感上。一個擁有美的庫存的人,和一個沒有的人,做同一件事時,結果往往大不相同。
賈伯斯大學休學後,去旁聽了一門與當時電腦產業完全無關的書寫體課程。那時候看起來毫無目的,甚至像在浪費時間。但這段美的累積,十年後卻轉化成 Mac 首批優雅的字體,也從此定義了現代個人電腦的美學標準。
蔣勳老師也引用康德的話:「美是一種無目的的快樂。」美超越了功利,正因為如此,它反而能激發出最真實的創意。一個只盯著效率、ROI 和 KPI 的團隊,很難做出 iPhone,因為 iPhone 的核心不只是技術,更是一種對美的執著。Apple 之所以能夠勝出,正是因為他們懂得人性裡那份細微的美感——而這份美感,從那堂看似無用的書寫體課就開始慢慢累積了。
這就是看不見的競爭力。你雖然看不見它,客戶卻能真真切切地感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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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那麼,美到底是什麼?
蔣勳老師對美的理解,與一般人不太一樣。他不談比例對稱、色彩搭配或黃金分割這些設計準則,而是指向更深層的東西。
書中有幾句話,說得特別溫潤而深刻:
「美,是回來做自己。」
「美不是『多』,是你懂得選擇。」
「美不是旁觀,而是涉入。」
「繁華是美,蒼涼也是美;收穫是美,遺憾也是美。」
讀這些句子,你會發現蔣勳老師所說的美,並非某個特定事物長得漂亮,而是一種能力——一種能看見、能選擇、能真正投入、並在生命的繁華與蒼涼中都懂得認得它的能力。
這樣的理解,對產品團隊格外重要。它意味著,美不再只是設計師的責任,而是整個團隊共同的修養。工程師寫出的程式碼有美感(乾淨或雜亂)、產品經理規劃的功能有美感(必要或多餘)、執行長訂定的策略也有美感(聚焦或貪心)。這些美感不是表面的裝飾,而是內在的判斷力。一個具備美學能力的團隊,會自然地拿掉多餘的功能,讓使用者體驗變得乾淨而有節制。
蔣勳老師那句「美不是『多』,是你懂得選擇」,和前一篇談到的「保持空是人的責任」,其實是同一件事的兩種說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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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從歷史看美如何成為長遠的競爭力
蔣勳老師在書中用兩個經典案例,說明美如何在時間的長河裡,展現出超越功利的價值。
第一個是《富春山居圖》。元代畫家黃公望七十多歲才開始動筆,前後花了六七年才完成。他不是為了賣畫,不是為了求名,只是為了畫下自己眼前的山水,畫下那個「回來做自己」的狀態。這幅長卷流傳了七百年,曾被切割成兩段,分別流轉,經歷火災與收藏者的更迭。直到二○一一年,它在台北與杭州同時展出,兩段終於合璧。人們排隊數小時,只為親眼看看那幅跨越世紀的畫作。
黃公望當年畫這幅畫時,並沒有想過七百年後會發生什麼。但這件作品,最終卻成為穿越時空的競爭力。
對產品團隊的啟示是:真正持久的價值,常常來自那些不為價值而做的事。當你做產品時心裡只有 KPI,做出來的東西就會帶著功利、急切、想討好的氣息;當你心裡有美,做出來的東西則會帶著節制、時間感,以及讓人願意停留下來的餘韻。
另一個案例是陶淵明。蔣勳老師用整整一章,細細講述他的「歸去來」。
陶淵明在官場只做了不到三個月,就辭去彭澤縣令,回到田園。他寫下的《歸去來兮辭》,不是失敗者的自我安慰,而是「我選擇不參與你們那個系統」的明白宣告。從那之後,他寫詩、種菊、飲酒,把自己活成了一個美學的典範。
一千六百年來,中國文人每當在仕途感到疲憊、感到自己快要變得不像人的時候,總會想起陶淵明,想起他那句「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那不是逃避,而是一種對真實自我的堅持。他成為後世一個不朽的選項——原來,你可以這樣活。
對今天的科技人,陶淵明的選擇有了當代的回響。當所有人都追逐下一個 AI 工具、下一個風口、下一輪融資的時候,有沒有人願意選擇不追?當所有人都在比 DAU 漲得多快、ARR 破得多快的時候,有沒有人願意做一個慢一點、深一點、不一定爆紅卻有質感的東西?
這些選擇在當下或許顯得不理性,但從蔣勳老師的角度看,這正是「歸去來」在當代的回聲,是美學的選擇,也是長遠的競爭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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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美在企業上的三個面向
蔣勳老師的論述,比一般美學書籍多了一層現實的維度:他直接把美與企業競爭力連結起來,並展開為三個面向。
第一是獨特性。效率可以被機器取代,但對美的獨特品味與創意,卻無法複製。當 AI 能寫程式、設計介面、生成內容,「能做」這件事已不再稀缺。真正的差別,開始出現在另一個層次——你做出來的東西,有沒有「你」在裡面。那個「你」,就是獨特性,就是品味,就是 AI 無法複製的部分。
第二是包容力。蔣勳老師說,美學教育本質上是情感教育。它讓你學會看見不同的生命型態、不同的審美選擇,以及不同的人。在產品設計裡,這份情感教育就轉化為情感設計。一個具備包容力的產品,會意識到使用者不是冷冰冰的數據點,而是擁有情緒、會疲憊、渴望被尊重的個體。同理心不是軟技能,而是打造好產品的核心能力——你必須能真實想像使用者的處境,才能做出真正對他們好的東西。
第三是品牌深度。Apple 的勝出,不只是技術領先,更是因為他們懂得人性中的美感。這份美感累積成文化資本,讓 Apple 的產品即使比同規格競品貴上三成,消費者依然願意買單。那個三成的溢價,正是美學最具體的商業體現。
獨特性、包容力、品牌深度,這三個面向,正好呼應了 Mike Krieger 十四年後所說的「品味是差異化的最後疆界」。一個二○一○年的台灣人文家,和一個二○二四年的矽谷產品長,講的其實是同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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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生存 vs 生活——AI 時代特別關鍵
蔣勳老師在書裡反覆區分「生存」與「生活」這兩件事。
生存,是追求最快、最高、最強,是純粹的功利競爭。
生活,則是能停下來,看見路邊的花開,感受微風輕拂皮膚。
在過去的工業時代,把生存放在生活之前或許有其必要——人得先吃飽,才能談美。但在物質已相對豐裕的今天,繼續把生存擺在最優先,卻成了一種慣性,也成了一種文化的盲點。
AI 加速了這個現象。當效率被推到極致,我們很容易落入「只剩生存」的狀態:每天高密度地做事,卻回頭看不清究竟為了什麼。蔣勳老師說過:「過得像個人,才能看到美。」這句話的反面是——過得不像個人,就看不到美。
對產品團隊的具體提醒是:一個被 OKR 壓得不像人的團隊,很難做出有美感的產品。一個沒有時間好好吃午餐、沒有時間散步、沒有時間發呆的工程師,他的程式碼會帶著那股急迫感;一個從不停下來問「我們這樣做,使用者真的會更好嗎」的產品經理,設計出的功能也會帶著交差的味道。
這些細微的氣息,使用者是感覺得到的。
因此,美學從來不是錦上添花,而是團隊能否「過得像個人」的根本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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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當 AI 處理完所有執行,剩下的差異是什麼?
寫到最後,我們又回到開頭那個問題:當 Mike Krieger 說品味是差異化的最後疆界,品味究竟是什麼?
蔣勳老師給的答案是——美。
但這個美,不是裝飾、不是設計風格、也不是某種特定的視覺語言。它是一種能力:能停下來看、能在多餘中懂得選擇節制、能在效率裡保留人味、能在繁華與蒼涼中都認得它的存在。
這種能力不是天生的,而是慢慢養成的。它需要時間、需要閱讀、需要旅行、需要被好的事物滋養,也需要在生活裡一點一滴累積美的庫存——就像賈伯斯在那堂書寫體課上開始累積的那樣。
對 AI 時代的產品團隊,這意味著一件事:當 AI 處理完所有可以被標準化的執行工作,你的競爭力還剩下什麼?答案是你的美的庫存,是這個團隊累積起來的、無法量化、看不見的審美能力。
這正是 EP0 開場所說的「找回那雙被忘掉的眼睛」。
這正是 EP1 所談的「孤獨不是與人隔絕,而是與自己相遇」。
這正是 EP2 所強調的「人的責任」。
這也正是 EP3 蔣勳老師告訴我們的「美 = 看不見的競爭力」。
四個說法,講的其實是同一件事:在 AI 時代,要做出有差異化的產品,前提是你這個人先有差異化。而這個「人的差異化」,就叫做美。
下一篇,我們將進入《微塵》。蔣勳老師會把這些累積,收束到最小的單位:一個個體、一個被 AI 機率忽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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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來源:
- 蔣勳《美,看不見的競爭力》,聯經出版,201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