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自從在南投中寮的山林裡初見馬拉巴栗,便對它難以忘懷。那是一種極具存在感的生命姿態——矗立在枝條間的長條花苞,綻放時如粉撲般怒放的花絲;夜裡,空氣中悠悠浮動著揉合了百合與晚香玉的氣息,清雅深遠。此後,每當夜行於公園,我總能捕捉到那股神祕的幽香。

馬拉巴栗屬於「夜香型」植物。為了引導遠方的天蛾,它在入夜後會大量釋放揮發性分子
果然,不久前在住家附近的自助餐店前,發現了一株栽種十餘年的馬拉巴栗。正值花期,一朵朵纖細如絲卻光芒四射的花球,在綠葉間與垂掛的綠果交織成趣;地上散落著細密的花絲,一場「紛紛開且落」的花事正靜靜上演。

徵得店家同意後,我採拾幾朵花帶回研究。驚喜的是,巴西學者 Valdely Kinupp 在其著作《Plantas Alimentícias Não Convencionais (PANC) no Brasil》中明確記載:馬拉巴栗的花、嫩葉與種子皆可食用。
大眾較熟悉的是被稱為「美國花生」的種子,可烘烤食用;嫩葉可作蔬菜;至於花朵,經汆燙後涼拌、炒食或入湯,皆風味獨特。文獻亦提到,其花朵受熱後會產生黏液感,與同屬錦葵科的秋葵如出一轍。


馬拉巴栗的雌蕊。當馬拉巴栗綻放、花藥釋放出花粉,且經過一夜完成授粉後,隔天雄蕊會連同綠色的花瓣一起凋落,有時候掉在地上還保持著整束的樣子。只剩唯一一根長長的雌蕊,雌蕊的基部(子房)如果授粉成功,就會開始慢慢膨大,最終發育成長得像木瓜一樣的蒴果。
初次品嘗,我抱持謹慎態度。將花朵燙過後,與花奴各試一小段,靜待一刻鐘確認無異狀,才開始正式料理。
入口後,那看似苞片的綠色花瓣,口感略粗且微苦;雄蕊則帶有明顯的黏液感,尤其基部最為豐厚。特別的是,那股花香並未隨高溫而消散,反而在喉間餘韻悠長。此外,實驗中發現花朵煮後湯色會轉為紅色,據《Economic Botany》研究,這是其豐富的黃酮醇(Flavonols)在受熱與氧化下產生的顯色反應。有趣的是,若先去除花藥再烹調,湯色便不再變紅,顯示色素主要集中於花藥。

馬拉巴栗的花朵經烹煮過,湯汁會呈現紅色
我們嘗試了多種烹調手法,大抵而言,馬拉巴栗的花香並不受烹調的影響,但如果覺得香氣過於奪人的,可以燙過之後再來入菜:
- 煎蛋: 將花絲切細拌入蛋液,口感爽脆,花香清晰,是相當協調的吃法。
- 入湯: 為了避免影響湯汁的顏色,事先去除花藥,將花絲加入番茄豆腐湯,脆感與滑膩交織,微帶澀味,花香不搶味,僅在湯品尾韻悄然閃現。
- 油醋:將花絲燙熟後切斷拌以麻油與烏醋,口感介於金針菇與山藥之間,風味特殊。
- 酥炸:富有黏液感的馬拉巴花,沾了麵糊酥炸,口感滑嫩,花香還能巧妙地中和油膩感。

馬拉巴栗花餐:上(左)煎蛋、上(右)入湯;下(左)油醋、下(右)酥炸
透過這次實驗,我也開始接觸「PANC」的概念——這是一場重新發現並食用非主流植物的文化實踐。多年來,我們對花食的研究、野地採集與感官測試,乃至對古人飲食方式的考索,原來這不僅是孤立的個人興趣,而是一項受到國際共識肯定的文化拓荒。
這不僅是一次飲食的實驗,更是一種讓自然重新進入生活、與土地深度對話的方式。

上回從南投中寮在地上撿到的落花,乾燥之後還可以持香好一段時間,香氣更加淡雅迷人。
【後記|關於馬拉巴栗二三事】
馬拉巴栗(學名:Pachira glabra,英語:Malabar chestnut),1930 年代由日本植物學家島田彌市引進台灣。幾十年來,它一直只是普通的景觀樹。直到1980 年代,台灣彰化的一位貨車司機王清富,因為突發奇想將幾株小苗種在一起,並將它們的基部像編辮子一樣編織起來,再放進漂亮的盆子裡。這種造型盆栽被取名為「發財樹」,結果在台灣大受歡迎,並狂銷海外。想想,這也是一種弔詭與難處吧!不紅之前,沒人想多看你一眼;但紅了,卻犧牲自己開花與結果的天性。
「馬拉巴栗」這個名字其實是一個美麗的翻譯誤會,它源自於植物的舊學名,Malabar(馬拉巴),是印度西南岸的一個地名(馬拉巴海岸)。當初植物學家在命名時,誤以為這種植物原產於印度馬拉巴地區。
後來科學證實它真正的原產地是熱帶美洲(墨西哥、巴西等地),並非印度的馬拉巴,但「馬拉巴栗」這個名字已經在台灣與東南亞通用了幾十年,成為了標準的中文譯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