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以後,男孩像是故意不讓自己停下來。
白天在 Hello Kitty 餐廳上班,晚上去民歌餐廳駐唱,空下來的時間還得接吉他學生。整個人像被拆成很多塊,硬塞進一天裡。
曉芸本來不知道。
她只是慢慢發現,好像很難看到他。
男孩還是每天來民歌餐廳唱歌,但她發現臉色越來越差,唱完歌也不太留下來講話,常常一下台,背起吉他就走。
那天晚上散場後,曉芸在後台外面等了一下。
她本來只是想叫住他,問他要不要吃點東西。
結果她還沒走進去,就先聽見裡面王老闆的聲音。
「你愛靠自己就自己去。」
「撐不住,莫來給我哭。」
曉芸的腳步停住了。
她沒有再往前。
男孩從裡面走出來,背著吉他,像還在想事情,沒注意到她站在旁邊。
他一走遠,曉芸才慢慢把視線移回後台裡。
桌上還放著一個牛皮紙袋。
王老闆坐在裡面,臉色很差。
曉芸站在門口,問了一句:
「你送他錢?他沒拿?」
王老闆哼了一聲。
「幹!他有夠硬。」
曉芸沒再問下去。
她大概已經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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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周六下午男孩從吉他教室出來的時候,曉芸就在外面等他。
她穿著很簡單,一件淺色上衣,手裡拿著一杯7-11的咖啡,另一隻手正把吸管的紙套折成一顆小星星。
男孩看到她,反應慢了半拍。
「妳怎麼在這裡?」
曉芸把咖啡遞給他。
「路過。」
男孩看了她一眼,沒有拆穿,只是把咖啡接過來。
「謝謝。」
兩個人沿著騎樓慢慢走了一段。
一開始都沒講話。
曉芸看著自己的鞋尖,才開口:
「你沒拿王老闆的錢喔?」
男孩腳步停了一下。
很短。
可還是停了。
曉芸繼續往前走。
「我那天有聽到一點。」
男孩才低低應了一聲。
「嗯。」
「為什麼不拿?」
男孩手裡那杯咖啡還是熱的,可他握著,卻沒有喝。
「沒什麼。」
曉芸停下來,轉頭看他。
「什麼叫沒什麼?」
男孩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前面的車流,才淡淡地說:
「我不能拿他的那筆錢去找她。」
曉芸聽見這句,眼神動了一下。
她其實早就猜到了。
可真的聽到,胸口還是被慢慢扯了一下。
她嘴角彎了一下,不深。
「你真的很奇怪耶。」
曉芸看著他。
「想去找她的是你。」
「現在缺錢的是你。」
「明明有人想幫你,你又不要。」
男孩還是沒有接話。
曉芸像是終於下了決定,從包包裡拿出一個信封。
她把信封遞到他面前。
男孩看了一眼,沒有接。
「這什麼?」
「你拿著就對了。」
「曉芸。」
「不是送你。」她很快地說,像是早就知道他會拒絕,「你可以當我借你的。」
男孩盯著那個信封,沒有動。
曉芸把語氣放得很平常。
「先去就好。」
「回來再說。」
男孩喉嚨動了一下。
「妳這樣跟王老闆哪裡不一樣?」
「妳怎麼會覺得我會拿妳的錢?」
曉芸點點頭,像是早就知道他會這樣講。
「好。」
她把信封收回去,停了一下,才又說:
「那我幫你訂票。」
男孩皺眉。
曉芸的腳步不自覺又往前踏了半步,像是走路比一般人快半拍的習慣又冒出來了。她像怕他又直接把話堵死,乾脆講快一點:
「我爸很多長榮航空的里程。我可以幫忙換一張機票給你。」
「你先去。」
男孩沒接。
曉芸看他那個樣子,就知道他不是不想,是不能。
「曉芸。」他終於開口,聲音很低,「妳不要這樣。」
曉芸聽見這句話,反而笑了。
「我怎樣?」
男孩半天才擠出一句:
「我不能拿妳的幫忙,去找別人。」
這句話一出來,四周忽然就靜了。
其實馬路上還是很吵。
公車、機車、行人的聲音都還在。
可是曉芸站在那裡,卻有一瞬間什麼都聽不見。
她才低下頭,點了一下。
「喔。」
那一聲像只是隨口應一下。
她沒有哭,也沒有發脾氣,只是把手裡那個信封重新放回包包裡。
動作很慢,也很穩。
男孩忽然有點不敢再說話。
因為他知道,這時候自己不管講什麼,都只會更難聽。
曉芸把包包拉鍊拉好,才慢慢開口:
「你真的很過分耶。」
男孩站著,沒動。
曉芸還是沒有看他,聲音壓得很低。
「你明明讓我靠近了。」
「然後現在要去找她。」
她說到這裡,才又笑了一聲。
「結果到最後,我連幫你一下都不行。」
她抬起頭看他,眼睛沒有紅。
至少表面上沒有。
「你真的……很會傷人。」
男孩聽著,胸口悶悶的。
可他還是站在那裡。
因為他知道,她講的是對的。
曉芸吸了一口氣,把那些快要湧上來的東西又壓回去。
「算了。就當我自作多情。」
曉芸笑了一下,那個笑已經很淡很淡了。
「你就照你的方式去吧。」
她往後退了一步,把兩個人的距離重新拉開。
「你不拿就算了。」
「反正我現在做什麼,對你來說都多餘。」
男孩站著沒動。
曉芸最後看了他兩秒。
她沒有再等他回答,就直接走了。
男孩看著她的背影慢慢走遠。
他手裡那杯咖啡,還是非常燙。
可是他還是一直握著,沒有放開。
(待續)
#第二次寫給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