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咪後來一直記得，那天下午，她差點把月露館裡的所有氣息，整理成三個死掉的標題。
那卷紙攤開時，紙尾垂下桌角，差一點碰到阿緩的鞋尖。
紙上寫滿了字，有些很整齊，有些歪到像剛從屋簷上跳下來。中間還夾著幾個小記號：一只杯架，一道門縫，三條托盤線，還有一個她自己也忘了為什麼畫上去的小尾巴。
她記下了所有聲音，卻忽然不確定自己有沒有真正聽見。
「阿緩，」青咪按住紙卷的一端，「如果我把它整理成三段，那些杯聲、停頓、月露果的香氣，是不是都不見了？」
阿緩正在月露館的側桌旁，守著一只小壺。
壺裡的月露果茶還沒滾，熱氣先從壺嘴邊緣探出來一點，又縮回去。
阿緩沒有立刻回答。
他把壺蓋輕輕移正，拿起一只空托盤，放到青咪手上。
「先走一圈。」
青咪低頭看著托盤。
「可是紙還沒整理完。」
「所以先走一圈。」阿緩說。
青咪的鼻尖動了一下。她是月露館的新夥伴，今天第一次跟著阿緩下現場。她不是不願意，只是不明白：為什麼那些看起來很小的事，也要被一一寫下來。
她把紙卷壓好，端著空托盤站到杯架旁。
月露館剛過午後，光從窗格裡一格一格落下來。杯架上的小杯排成一列，杯底碰到木格，發出很輕的叩聲。爐邊的月露果茶還沒有沸，月露焙果的香氣先慢慢浮起來，像一盞還沒點亮的燈。
青咪端著空托盤，走得很快。
托盤在她手裡晃了一下。
阿緩停下來。
青咪也停下來，尾形衣襬跟著輕輕一甩。
「太快了嗎？」她問。
阿緩沒有說太快。他只是伸手，在托盤邊緣比了一指。
「妳聽。」
青咪側過耳。
一開始，她只聽見館裡的聲音。杯匙碰到杯壁，門簾被風掀了一下，爐上有一點細小的熱氣聲，遠處有人把椅子往裡推了半寸。
過了一會兒，她聽見自己的托盤。
空托盤沒有東西，卻也有聲音。她走急了，木邊就會微微擦過袖口；手指抓太緊，托盤就像憋住了氣；腳步放慢一點，它才安靜下來。
「它也會緊張。」青咪小聲說。
阿緩點點頭。
他們繼續往杯架走。
杯架旁有一排剛溫過的杯。阿緩沒有叫青咪端起來，只把其中一只杯子轉了半圈，讓杯柄朝向客人坐下時最容易拿起的位置。
「這個也要記嗎？」她問。
「妳覺得呢？」
青咪想了想。
如果只寫「轉杯柄」，好像太少。
如果寫「杯柄朝向右側四分之一圈」，又像她在裝作自己很懂。
她皺著鼻尖，最後在心裡先放了一個空格。
再往前，爐邊的月露果茶剛好冒起第一縷香。阿緩把火往小處收了一點，香氣沒有衝出來，反而慢慢貼著桌面散開。
「差這麼一點，也有差？」青咪問。
阿緩把壺柄轉向自己，讓壺嘴避開剛坐下的客人。
「有時候，差的就是這一點。」
青咪低頭看自己的手。她忽然想起紙卷上那些她原本覺得太碎的地方––
館內有的夥伴把托盤放低，沒有驚到正在休息的客人；
有的夥伴在門口停了一下，等裡面的杯聲落下來才掀簾；
有人把杯子轉了半圈，讓手柄朝向對方好拿的位置；
有人把月露果茶再等一會，讓香氣先到，也讓溫度適口。
那些事小到不像事。
小到如果不寫下來，忙起來時，就只是約定俗成的習慣，做完就忘了。
可如果只寫在紙上，沒有真的在月露館裡端過、聞過、聽過，她也不會知道它們為什麼要被寫下來。
回到側桌旁，青咪重新攤開紙卷。
這一次，她沒有急著把所有話抄成完整句子。她先畫了三欄。
第一欄，她寫：「看見」。
第二欄，她寫：「做過」。
第三欄，她原本想寫：「要記住」。
筆尖停在紙上，墨聚成小小一點。
阿緩把一本手抄茶譜推過來。茶譜的紙邊有舊茶痕，有些頁角折起來，旁邊寫著火候、杯溫、等待幾分、香氣先到還是適口優先。不是每一杯月露果茶都被寫在上面，可是只要看見那些痕跡，就知道下一次手該從哪裡慢下來。
青咪看了很久。
她把第三欄改成：「下次用得上」。
改完以後，她又覺得不夠，補了一小行：「可以放心忘記」。
「放心忘記？」她念出來，自己先皺起眉。
阿緩正在看壺邊的熱氣，沒有抬頭。
「嗯。」
「可是忘記了，不就白整理了？」
「不是把它丟掉。」阿緩說，「是讓它有地方回來。」
青咪低頭看那行字。
讓它有地方回來。
這句話很輕，可落在紙上，卻把那卷很長很長的抄錄壓穩了一點。
她開始整理。
—————
＊看見：托盤會緊張。
＊做過：手放鬆，腳步慢半拍。
＊下次用得上：先聽托盤有沒有放鬆下來。
——
＊看見：杯柄轉半圈，手就不用找。
＊做過：把杯子放回杯架前，先想對方怎麼拿。
＊下次用得上：杯子不是擺好就好，是要讓客人一手就接上。
——
＊看見：月露果香氣太急，進門的人會先退半步。
＊做過：火收小一點，讓香氣先貼著桌面走。
＊下次用得上：不要只把熱飲煮好，要讓它好好抵達。
——
＊看見：壺嘴朝錯方向，第一口熱氣會先撞到人。
＊做過：倒茶前先把壺柄轉回手裡。
＊下次用得上：茶不是倒滿就好，是要讓人願意接納。
——
寫到這裡，青咪停了下來。
她看著那幾欄，忽然問：「阿緩，為什麼要做到這種程度？」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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