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青｜一千分之一》
她是在看到那行公式的時候。
停了一下。
—
老師說。
這叫二項分配。
—
如果一件事。
發生的機率。
是 p。
—
那你做 n 次。
總有一天。
它會出現。
—
黑板上。
白色粉筆。
寫得很整齊。
—
1 − (1 − p)^n
—
她那時候。
其實沒聽懂。
—
只覺得。
數學很像某種。
假裝冷靜的預言。
—
多年後。
她在手機上。
看到那隻鳥。
—
白色。
翅膀張很大。
草叼太多。
多到。
整張臉都不見。
—
下面的人。
都在笑。
—
「太87了。」
—
「鳥界社死現場。」
—
「到底怎麼飛回去。」
—
她忽然想到。
那個公式。
—
如果。
一隻鳥。
一千次裡。
只會犯蠢一次。
—
那一千隻鳥。
站在同一片海崖。
風吹起來。
草夠長。
陽光夠好。
—
總有一隻。
會在所有人面前。
把臉埋進雜草裡。
翅膀還張得很大。
像英雄登場。
—
她忽然笑了。
—
原來統計學。
不是算機率。
—
是告訴你。
只要樣本夠多。
尷尬。
不是如果。
—
是早晚。
—
她把手機放下。
看著桌上的筆電。
Excel。
二十三個分頁。
Line。
九十七則未讀。
信箱。
三百封。
—
她忽然覺得。
自己也很像。
那隻鳥。
—
明明看不見前面。
—
翅膀。
卻還張得很大。
—
像怕別人發現。
自己不是在飛。
—
只是。
終於輪到。
那個一千分之一。
《以青｜變身》
她是在看到那張照片的時候。
停了一下。
—
白色的鳥。
站在海崖邊。
翅膀全開。
風很大。
草很多。
天很藍。
—
如果把畫面停住。
其實很像。
那些動畫裡。
主角終於要覺醒的瞬間。
—
光從背後打下來。
羽毛慢慢張開。
衣服一層一層退去。
新的裝甲。
新的名字。
新的使命。
—
背景音樂。
通常會在這時候。
開始變大。
—
「同步率提升。」
—
「核心展開。」
—
「人格模組——」
—
她看到這裡。
差點笑出來。
—
因為下一秒。
那隻鳥。
整張臉。
被草蓋住了。
—
不是神。
不是使徒。
不是救世主。
—
只是。
草拿太多。
—
她沒有立刻滑掉。
只是盯著那張照片。
看了很久。
—
忽然覺得。
有點熟。
—
像大學的自己。
買了第一本商業書。
覺得人生要開始升級。
—
像第一天進公司。
Excel 開了二十個分頁。
覺得自己。
終於進入主線。
—
像第一次買月訂閱。
覺得從今天開始。
自己跟免費仔。
不一樣。
—
像每一次。
深夜兩點。
明明快撐不住。
還是把肩膀挺起來。
假裝：
—
「我可以。」
—
「我還行。」
—
「這波，我接得住。」
—
然後下一秒。
訊息跳出來。
電話響了。
報表退回。
主管說。
格式重做。
—
整把草。
啪。
直接蓋在臉上。
—
她忽然笑了。
把手機放下。
看著窗外。
風有點大。
—
原來所謂成長。
很多時候。
不像動畫。
—
沒有光。
沒有BGM。
沒有人替你喊出。
變身台詞。
—
只有你。
一邊看不見前面。
一邊張著翅膀。
怕別人發現。
你其實。
還在找巢。
《以青｜人潮夠密》
她是在地下街看到那台車的時候。
停了一下。
—
不是汽車。
不是機車。
不是那種。
一聽就知道。
該閃開的東西。
—
是一台。
很安靜的車。
—
慢慢的。
白白的。
前面有籃子。
後面掛著塑膠袋。
—
速度不快。
甚至。
比有些走很急的人。
還慢。
—
所以大家。
沒有特別怕。
—
有人低頭滑手機。
有人拿著飲料。
有人一邊講電話。
有人牽著小孩。
—
她站在手扶梯旁。
看著那台車。
慢慢進來。
—
心裡忽然。
浮出一句。
很奇怪的話。
—
還好。
—
還好。
今天人夠多。
—
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
正常人。
應該會覺得。
人多。
比較危險。
—
但她那一秒。
想到的卻是。
—
人夠密。
—
密到。
前面三步。
就是人。
左邊兩步。
就是人。
右邊。
也是人。
—
密到。
你再怎麼想快。
也快不起來。
—
像一種。
不是法律。
不是標語。
不是罰單。
—
而是。
肉身組成的。
限速器。
—
她沒有離開。
只是站著。
看那台車。
慢慢停住。
—
前面的老人。
看了一下人群。
手放在把手上。
沒有動。
—
像忽然想起。
自己不是在公園。
不是在河堤。
不是在家門口。
—
而是在。
每一步。
都可能撞到別人的地方。
—
那一刻。
她忽然覺得。
有些文明。
很奇怪。
—
不是靠制度。
—
不是靠科技。
—
甚至。
不是靠善良。
—
而是靠。
前面的人。
夠多。
—
多到。
你終於想起。
自己不是一個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