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青｜一天七元》
她是在看到那句留言的時候。
停了一下。
—
「兩年指導費五千，平均一天才七塊，你想問到飽？」
—
她沒有立刻滑掉。
只是盯著。
那個。
七。
—
七塊。
老人講古。
能買一支冰棒。
有人說清冰幾毛錢。
後來。
連買茶葉蛋。
都不夠。
—
她忽然有點好奇。
如果把人。
真的這樣算。
會變成什麼。
—
副教授。
公立大專校院專任教師薪資明細表。
月薪95,420~116,480。
一天。
三千多。
—
學生。
兩年。
五千。
一天。
七塊。
—
留言區。
有人幫忙算。
有人幫忙笑。
有人說：
—
「教授不是家教。」
—
有人說：
—
「碩士不是補習班。」
—
有人生氣：
—
「我覺得妳不用換老師，因為可能也不會有人想收吧」
「妳這種人八成就是會在網路上開始放話黑老師抱怨老師的人」。
—
她看著那些字。
很整齊。
很合理。
像報表。
像會計。
像每一筆。
都能對上。
—
直到她。
順手。
打開了。
ChatGPT。
—
「R 語言怎麼跑？」
「R 跟python，哪個比較高級?」
「麻煩手把手」
—
幾秒。
答案跳出來。
甚至比網路分享的更容易懂。
還會陪妳講幹話。
—
「怎麼把方程式，改成我的論文方向?」
—
一秒。
又一份。
—
「幫我想proposal」
—
一秒。
第三份。
—
她忽然想到。
如果照剛剛那群人。
最愛的算法。
把 AI 也攤開。
平均。
平均到每一題。
可能。
連一毛錢。
都不到。
—
她忽然笑了。
不是因為科技。
而是因為。
人類真的很愛。
拿數學。
包裝階級。
—
七塊。
不是在算錢。
—
是在提醒妳。
妳沒有資格，期待太多。
—
一毛。
也不是在算成本。
—
是在提醒妳。
知識，有一天可能比面子便宜。
—
她把手機放下。
窗外。
天快亮了。
實驗室。
還有人沒回家。
群組裡。
教授傳來一句：
—
「大家辛苦了。」
—
她看著那句話。
沒有回。
只是忽然明白。
有些地方。
在教研究。
有些地方。
在教現實。
而有些地方。
更直接。
—
連妳值多少。
都先幫妳。
算好了。
《以青｜育成》
她是在聽到那句話的時候。
停了一下。
—
「我們是在培養人才。」
—
教授站在台上。
麥克風。
很穩。
投影片。
很乾淨。
下面。
一排排。
還沒畢業的人。
點頭。
記筆記。
像相信。
相信自己。
真的正在被。
育成。
—
她那時。
也相信。
—
直到第一個禮拜。
學長把一顆硬碟。
放在她桌上。
說：
—
「這是前一屆留下來的。」
—
資料夾裡。
名稱很熟。
final_v2。
final_v2_real。
final_v2_real_last。
final_v2_real_last_use_this。
—
她笑了一下。
以為。
這是學術幽默。
—
一個月後。
她不笑了。
因為她發現。
裡面。
沒有方法。
沒有說明。
沒有註解。
只有結果。
和。
前人來不及說完的。
沉默。
—
「這個模型跑一下。」
—
「這個缺值補一下。」
—
「這篇文獻整理一下。」
—
「下禮拜要投稿。」
—
她做了。
很久。
久到她開始懷疑。
自己到底是在。
做研究。
還是在。
幫別人的人生。
補格式。
—
有一次。
凌晨兩點。
她盯著螢幕。
看著進度條。
卡在。
97%。
像青春。
像信任。
像那些。
還沒說出口的。
為什麼。
—
群組跳出訊息。
教授傳來一句：
—
「大家辛苦了。」
—
下面。
學長貼了肌肉。
學姐貼了愛心。
有人貼火焰。
有人貼加油。
像一個團隊。
像一個家庭。
像所有人。
都知道。
有些話。
不能在群組裡。
打出來。
—
例如：
作者順序。
例如：
誰做最多。
例如：
為什麼這題。
原本是學長的。
最後變成。
妳的。
—
她坐在那裡。
忽然想到。
今天。
網路有人在吵。
研究生一天。
值七塊。
還有人說。
AI 問一題。
連一毛。
都不到。
—
她忽然笑了。
笑得。
有點累。
—
因為她終於懂。
有些地方。
說是。
育成人才。
其實只是。
在看。
妳能不能。
在沒說明書。
沒人脈。
沒答案。
沒退路。
甚至不知道。
自己是不是。
下一個作者以前。
先學會。
安靜。
先學會。
填坑。
先學會。
把：
—
「這不是我的問題。」
—
翻譯成：
—
「老師，我再看看。」
—
窗外。
天快亮了。
第一班捷運。
快進站。
而她忽然明白。
有些前哨戰。
不是為了讓妳。
成為人才。
—
只是想先看看。
妳能不能。
在被當成耗材以前。
還維持。
像人的樣子。
《以青｜再戰十年》
她是在聽到那句話的時候。
停了一下。
—
「這個人要留住。」
—
主任站在茶水間。
手裡拿著紙杯。
聲音不大。
但語氣。
很認真。
像在講。
什麼國家級人才。
—
她順著主任的視線。
看過去。
角落。
一個男人。
二十幾歲。
高考二級。
中字輩碩。
—
只有一台。
舊筆電。
一個。
Microsoft Excel。
和一個。
名字很直接的檔案：
最終版_真的最終版_v8.xlsm
—
她差點笑出來。
因為她知道。
這種檔名。
通常代表。
前面七次。
都不是真的。
—
男人沒抬頭。
只是看著螢幕。
手指敲了幾下。
然後。
整層樓。
忽然。
安靜了。
—
不是因為感動。
是因為。
剛剛還卡著的。
四百多筆。
月底核銷。
民國年。
西元年。
Big5。
UTF-8。
亂七八糟。
像祖墳一樣。
不能亂碰的。
報表。
忽然。
跑完了。
—
群組瞬間跳。
—
「神人。」
—
「有救了。」
—
「不愧是 Excel 哥。」
—
「今年不用加班到凌晨了。」
—
她看著。
忽然想到。
網路上。
大家都在說。
ChatGPT 很強。
會寫。
Python。
會寫。
Visual Basic for Applications。
會改。
公式。
會補。
註解。
甚至。
還會陪妳。
講幹話。
—
她原本以為。
這種人。
快失業了。
—
直到男人。
淡淡說了一句：
—
「AI 會寫。」
—
「但它不知道，第三欄不能刪。」
—
「因為那是前任主任，民國九十八年自己加的。」
—
「刪掉，補助款會退回。」
—
整間辦公室。
忽然。
沒人說話。
—
她看著那個男人。
忽然明白。
有些地方。
不是缺人才。
—
是缺。
知道哪一格。
不能碰的人。
—
窗外。
天快黑了。
主任又喝了一口茶。
很認真地說：
—
「這種人。」
—
「有 AI。」
—
「還能再戰十年。」
